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
宴会厅里数百号人,数百双眼睛,此刻都成了这场顶级权力对决的观众。他们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惊扰了棋盘上那两位正在落子的棋手。
高育良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他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学者风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心,正一阵阵地发冷。
侯亮平这把刀,太快,太狠,也太不讲道理。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掀桌子。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证据链,不在乎什么程序正义,他一上来,就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泥潭。
查山水集团?
高育良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幕幕画面。那些通过山水集团走帐的资金,那些以高小琴名义持有的股份,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每一笔,都象一颗埋藏的地雷,只要踩上一颗,就会引发一连串的爆炸,把他经营了半生的“汉大帮”炸得粉身碎骨。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去跟侯亮平讲道理?去跟沙瑞金谈条件?
不。高育良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端着酒杯,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身上。他突然意识到,此刻,唯一能阻止侯亮平这头疯牛的,竟然只有他最大的政敌,裴小军。
这是一个何等荒谬,又何等讽刺的现实。
坐在他身边的祁同伟,早已没有了老师那份故作镇定的城府。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扭曲。
胜天半子?
去他妈的胜天半子!
他祁同伟一路跪着往上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辱,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才有了山水集团这个金山银山。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毁掉这一切!
他看向侯亮平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杀意。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怨毒和疯狂的火焰。他嫉妒侯亮平那种天之骄子般的肆无忌惮,怨毒他一句话就要毁掉自己的一切,疯狂地想把他撕成碎片。
他悄悄向老师高育良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焦躁和恳求:老师,怎么办?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高育良感受到了学生的目光,但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用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摇了摇头。
别动。
现在谁动,谁就第一个死。
另一边,李达康的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但他震惊的,不是侯亮平要查山水集团。对于山水集团的那些勾当,他早有耳闻,甚至乐见其成。他震惊的,是侯亮平的疯狂,是这场斗争的惨烈程度。
一个新来的反贪局长,就算有中枢的尚方宝剑,怎么敢在几百名干部面前,用这种近乎流氓的方式,去影射、去逼宫一位省委书记?
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力量在支撑?得有多么不计后果的决心在推动?
李达康瞬间意识到,汉东的权力斗争,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一个不再讲究体面,不再顾忌影响,只求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白热化阶段。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沙瑞金。
那个男人,正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眼神里充满了看戏的快感。
李达康的心里,第一次对沙瑞金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厌恶。
斗争是常态,但要有底线。为了斗倒裴小军,竟然用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整个汉东的官场当成赌场,把所有人的前途命运都当成赌桌上的筹码。
这个人,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政治家应有的格局和风度。他更象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而跟一个赌徒为伍,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他拖着一起,跌入深渊。
李达康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又苦又涩。
宴会厅里的其他官员,此刻更是如同惊弓之鸟。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多或少,都和汉大帮、和山水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侯亮平这一句话,让他们感觉自己的脖子上,都悬了一把看不见的利剑。
恐慌在蔓延。
一些人开始悄悄地挪动自己的椅子,试图离高育良和祁同伟远一些,仿佛他们身上沾染了瘟疫。另一些人,则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期待的眼神,望向沙瑞金和侯亮平,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该立刻烧上热灶,递上投名状。
整个汉东官场的生态链,在这短短几十秒内,发生了剧烈的动荡和重组。
侯亮平的这一番话,象一块巨石,砸进了汉东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它不仅惊起了滔天巨浪,更重要的,是把水底下那些原本隐藏在淤泥里的鱼、虾、乌龟、王八,全都给震了出来。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在摇摆,谁在观望。
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高育良与李达康,这两位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此刻,竟然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警剔。
尽管他们的立场不同,但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共同的危险:汉东这艘船,快要被沙瑞金这个疯子给凿沉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沙瑞金,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计划得逞的喜悦之中。他认为侯亮平这把刀,用得实在是太顺手了。第一刀,就精准地砍向了裴小军的要害,砍向了他和山水集团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等待着,等待着裴小军的崩溃,等待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而裴小军,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高育良的惊惧,看到了祁同伟的杀意,看到了李达康的震动与厌恶,更看到了沙瑞金那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知道,侯亮平这一手,虽然是冲着他来的,却在无意之中,帮他完成了一次最彻底的“压力测试”。
帮他看清了,谁是纸老虎,谁是潜伏的狼,谁又是可以争取的墙头草。
在众人各怀鬼胎的注视下。
在沙瑞金和侯亮平那充满期待的目光中。
裴小军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象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亮平同志,这杯酒,我喝。”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空了的酒杯,轻轻地,倒转过来,杯口朝下。
一滴不剩。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既象是接受了挑战,又象是在表达某种决绝的态度。
放下酒杯,裴小军的目光,终于迎上了侯亮平的逼视。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
象一个身经百战的棋手,看着一个初出茅庐,自以为走了一步绝杀妙棋的愣头青。
“关于你刚才提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