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从椅子上缓缓站起的省长。
沙瑞金的动作很慢,象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的仪式感。他那张原本还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象一块被乌云笼罩的顽石,坚硬,冰冷。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目光象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裴小军的身上。
“裴书记。”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象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我承认,您刚才说的话,很高尚,很理想。”
“站位很高,格局也很大。”
他先是反着夸了两句,但那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滴落下来。
“但是!”
他的音量,猛地拔高,象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学术问题,不是理论问题!是关系到几千个家庭,几万口人生计的,现实问题!”
他伸出一只手,指着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正在焦急等待结果的下岗工人。
“您一句话,就把方案给否决了。”
“否决得很容易,很潇洒。”
“那我请问,新的方案,在哪里?”
“大风厂那几千名职工,现在,就在等着这笔钱救命!他们等得起吗?我们汉东的稳定局面,等得起吗?”
沙瑞金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他象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发起了最猛烈的反扑。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象一发重炮,精准地轰向裴小军。
“时间,不等人!”
“如果,因为我们在这里争论不休,因为方案迟迟不能落地,再次引发了群体性事件!”
“如果,有工人因为拿不到钱,看不起病,想不开,走上了绝路!”
他停顿了一下,死死地盯着裴小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您,裴书记,承担得起吗?”
轰!
这句话,比刚才李达康和高育良加起来的争吵,威力还要大上十倍。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工作了。
这是在公开的,赤裸裸的,“将军”!
他在用汉东省未来可能发生的,最极端,最恶劣的后果,来胁迫裴小军。
他的潜台词,清淅无比。
你行,你上。
你否决了我的方案,那你就要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负全部的,无限的责任。
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理想主义吗?
好啊,那你就用你的理想,去面对那些嗷嗷待哺的工人,去面对那些可能发生的流血和死亡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顶点。
刚刚才因为裴小军的雷霆手段,而感到一丝快意的李达康,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太了解沙瑞金了,这个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掐人七寸的毒招。
高育良也皱紧了眉头,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他也不得不承认,沙瑞金这一招“责任甩锅”,玩得实在是太狠,太绝了。这几乎是一个阳谋的死局。
其他的常委们,更是禁若寒蝉。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的书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态。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从天而降的“太子”,在面对这种近乎无赖的政治讹诈时,到底要如何应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小军的脸上,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任何慌乱、愤怒,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
他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就象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但就是这个笑容,让沙瑞金的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疯狂地滋生。
“沙省长问得好。”
裴小军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波澜。
“责任问题,必须明确。”
“在其位,谋其政,担其责。这是我们作为党的干部,最基本的原则。”
他先是肯定了沙瑞金的话,仿佛完全认同他的逻辑。
然后,他话锋一转。
“关于沙省长刚才问的,如果出了事,责任谁来承担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在沙瑞金那张因为错愕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的答案很简单。”
“谁惹的祸,谁来承担。”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理直气壮。
沙瑞金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追问了下去,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逻辑漏洞。
“谁惹的祸?”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
“裴书记,我们都是懂法的人!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股权转让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经过了市里,省里,层层审批!所有的程序,都是合法合规的!”
“合同里,根本没有约定,山水集团需要承担职工的安置责任!从法律上讲,他们没有任何过错!你说的‘惹祸’,从何谈起?”
沙瑞金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赢了。
他终于把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逼回到了法律的框架之内。
而在法律这个层面上,自己是无敌的。
因为那份合同,本身就是他当年亲自运作的,一个天衣无缝的“杰作”。
他几乎能预见到,裴小军接下来,将会如何的哑口无言,理屈词穷。
然而。
裴小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的味道。
“哦?”
“是吗?”
他轻轻地,反问了两个字。
他没有再去看沙瑞金,仿佛已经懒得再跟这个自以为是的对手,多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垂手站立,象个透明人一样的秘书,张思德。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给了张思德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眼神。
张思德在接到那个眼神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震,但立刻心领神会。
他那张总是挂着恭谨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
真正的“大戏”,现在才要开场。
他向着主位的裴小军,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沉稳的步子,在会议室里所有常委,那混杂着惊讶、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
快步地,走到了那扇厚重的,紧闭的,代表着权力与秩序的,一号会议室的大门前。
他的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然后,轻轻地,向下一压。
“吱呀——”
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金色的,温暖的阳光,从门缝里,投射了进来。
将会议室里那凝重、压抑的阴影,撕开了一道口子。
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站着谁?
书记,到底还安排了什么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