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赵蒙生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沉重。
那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一下,又一下,压迫着裴一泓的耳膜。
许久,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洪钟之上,仿佛蒙了一层厚厚的绒布,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审慎。
“这是小军自己的意思吗?”
这个问题,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裴一泓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丝毫隐瞒。
“我还没跟他沟通。”
他的声音平静,坦诚得让人无法质疑。
“但我相信,他能理解我们的苦心。”
听筒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裴一泓甚至能想像出电话另一端,那个身着笔挺军装,肩扛将星的男人,此刻紧锁的眉头。
赵蒙生,一个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军人。
在他的世界观里,阵地就在那里。
命令就是一切。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哪怕尸骨无存,也绝无后退半步的道理。
撤退,逃避,这些词汇,是他戎马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父亲。
一个外公。
那个被他从小寄予厚望,甚至一度当成自己接班人来培养的外孙女婿,是他心头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汉东。
对于那个地方,他虽未亲至,却也早有耳闻。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盘根错节,笼罩着整个官场。
人际关系之复杂,利益纠葛之深,远超常人的想象。
让小军那样一个习惯了在阳光下做事,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长期在那种环境里浸泡,挣扎。
那不是磨练。
那是一种折磨。
更是一种足以销蚀掉所有理想与锐气的,无情消耗。
权衡,再三权衡。
赵蒙生心中那份属于军人的,钢铁般的刚硬,终究还是被那份属于长辈的,化不开的爱护,一点点软化了。
“好吧。”
他沉声应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原则上,同意你的想法。”
“但是,一泓,这件事,太大。”
他的语气一转,变得无比严肃。
“必须,也只能,由母亲来最后拍板。”
“好。”
裴一泓立刻答应下来,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我们今晚,就一起回去一趟。”
当晚,京城西郊。
那座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的幽静四合院,一反常态地,亮起了通明的灯火。
这里,是吴爽老太太的住处。
一个在任何公开的地图上都找不到,却足以让整个中国政坛为之侧目的地方。
一场关系到裴家第三代内核人物裴小军未来仕途走向的,小范围家庭会议,正在灯火深处的书房里,秘密召开。
书房里,檀香袅袅,青烟如丝。
裴一泓,赵蒙生,还有赵蒙生的妻子,裴小军的岳母,三个人,正襟危坐。
他们的姿态,与其说是在家中,不如说更象是在某个决定国家命运的会议现场。
在他们的对面,那位已经年过九旬,头发花白如雪,精神却依旧矍铄的老太太,正端着一杯清茶,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垂着,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裴一泓将白天和赵蒙生在电话里沟通过的计划,又详细地,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重新阐述了一遍。
他的逻辑清淅,条理分明,每一个环节的利弊得失,都剖析得淋漓尽致。
“……所以,妈,我认为,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万全之策。”
“小军这次,以‘无法有效集成地方复杂派系’为由调回,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他功绩在身,又带了那么一丝‘非战之罪’的委屈。上面在安排他新岗位的时候,必然会考虑到这一点,给予一定的补偿。”
裴一泓的分析,完全是从一个顶级政治家的角度出发。
冷静,客观,精准。
不带一丝个人情感的温度。
话音落下,赵蒙生的妻子,那位气质温婉,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士,立刻从另一个角度,表达了支持。
“妈,我也同意一泓的看法。”
“小军和瑶瑶结婚这么久,总是聚少离多。他一个人在汉东那种地方,我们做长辈的,实在是放心不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母亲的温度。
“把他调回京城,一家人能经常在一起,我们也能多照应一下。”
她的理由,更纯粹,也更感性。
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女婿,最朴素,最直接的疼爱。
一时间,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那位端坐着喝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太太身上。
吴爽。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年轻人听来,或许有些陌生。
但对于经历过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亲眼见证了共和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来说。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段活着的传奇。
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锐利的眼睛,缓缓地,从裴一泓和赵蒙生夫妇的脸上,一一扫过。
她没有立刻表态。
她反问了裴一泓一个问题。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你们确定,你们这样做,是在帮小军?”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而不是,在给他的人生,设限吗?”
裴一泓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错愕。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妈,我们当然是在帮他!”
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这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避免他过早地,陷入地方政治那些乌七八糟的泥沼里,把他身上的那股锐气,给消耗掉了!”
“保护?”
吴爽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里,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温室里的花朵,是经不起风雨的。”
“雄鹰,只有在悬崖边上,才能学会飞翔。”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直地刺向裴一泓和赵蒙生。
“你们把他保护得太好了,万一有一天,你们不在了,他怎么办?”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象一记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裴一泓和赵蒙生的心头。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檀香的青烟,似乎也凝固在了空气中。
裴一泓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母亲面前,那些引以为傲的,所谓的政治智慧和谋略算计,显得如此的……短视。
然而,就在裴一泓以为,这个他筹谋已久的计划,要被全盘否定的时候。
吴爽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疼爱。
“罢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仿佛挥去了一身的疲惫。
“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们啊,就是太紧张他了。”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件事,我同意了。”
“我这张老脸,还能值几个钱。我去亲自找人谈。”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裴一泓和赵蒙生的脸上,语气不容置疑。
“务必,要把我们家小军,安安稳稳地,接回来。”
那一刻,裴一泓和赵蒙生,几乎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吐出,胸口的压抑感才随之散去。
他们知道。
只要老太太点了头。
这件事,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