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
顶层那间恒温二十四度的豪华病房内,气氛压抑如万年寒冰。
满地都是晶莹的玻璃碎片,那是被砸碎的电视屏幕。
沙瑞金呆呆地看着那一片狼借,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刚刚破碎的,完美的计划。
就在这时,床头那部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加密电话,响了。
铃声尖锐,在此刻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声,都象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他更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斗。
他伸手,接起了电话。
“爸……”
他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掩饰的虚弱。
电话那头没有咆哮。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
只有古泰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象一把淬了毒的冰锥,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他的骨髓里。
“这就是你的‘完美计划’?”
“这就是你说的‘引火烧身’?”
“你成功了。”
古泰的声音顿了顿,那片刻的停顿,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沙瑞金感到恐惧。
“火,是引着了。”
“但烧的,是我们的脸!”
“给他裴小军,镀上了一层金身!”
沙瑞金握着电话,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那件崭新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他不敢辩解。
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辩解。
他只能承受着古泰语言中蕴含的,那足以毁灭一切的怒火。
每一个字,都象一条烧红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尊严上。
“他现在,是汉东的救火英雄!”
“是临危不乱的省委书记!”
“是敢于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
古泰的声音愈发阴冷,每一个名头,都象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沙瑞金的脸上。
“而你呢?”
“你沙瑞金,就是那个在他身后,亲手为他搭起神坛,亲手柄他送上去的人!”
“沙瑞金,你让我,非常失望!”
说完这句话,古泰那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电话没有挂断。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沙瑞金感到窒息。
他知道,这是岳父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立刻,马上,想出一个能够挽回局面的理由,一个能够让岳父重新看到希望的理由。
否则,他将彻底失去这位政坛巨擘的信任。
那后果,不堪设想。
在极致的压力下,沙瑞-金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的脑海里,闪过裴小军在镜头前,高举手臂,慷慨陈词的画面。
“……崭新的起点!”
“……公开,公平,公正!”
承诺!
对!是承诺!
他许下了一个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承诺!
一个念头,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他脑海深处钻了出来。
沙瑞-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颤斗,反而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爸,您先别生气。”
“表面上看,我们输了这一阵,输得很彻底。”
“但实际上,裴小军已经亲手给自己,戴上了最沉重的一副枷锁。”
他开始条分缕析地剖析,每一个字都透着官场老狐狸的毒辣与精准。
“爸,您想。灭火,只是第一步,这是技术问题,靠的是雷霆手段,靠的是出其不意。”
“但他在全省人民面前,在全国媒体的镜头下,承诺的那个‘崭新的起点’,那几千名下岗职工的安置,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政治问题!更是经济上的无底洞!”
沙瑞金的语速开始加快,他感觉自己又找回了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钱从哪里来?几千个岗位,怎么解决?调查组查出来的烂帐,谁来背?最后补偿给工人的钱,标准定多少?少了,工人不答应;多了,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谁来戴?”
“他把调子起得太高,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他一个京城来的理论派,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年轻人,他根本不知道,处理这种历史遗留问题,背后有多么复杂,多么肮脏!”
沙瑞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今天,工人们有多感激他,把他高高抛起;等他兑现不了承诺,拿不出真金白银的时候,工人们的怨气,就会有多大!”
“到时候,这股被他自己点燃的民怨,会反噬他自己。那股力量,不用我们动手,就能把他从神坛上,撕得粉身碎骨!”
他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新策略,声音阴狠而果决。
“所以,爸,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就等,就看。”
“我们甚至可以让人在舆论上,去‘赞扬’他的承诺,去‘关心’大风厂职工安置问题的进度,不断地给他施压,给他戴高帽,让他骑虎难下!”
“顺我者,我捧之;逆我者,我杀之。现在,我们就用‘捧’,来杀他!”
电话那头的古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颗因为暴怒而有些混乱的头脑,在仔细咀嚼着沙瑞金的这番话。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角度,非常刁钻,非常阴险。
直指问题的内核。
他胸中的怒气,渐渐被老辣的算计所取代。
是啊,政治斗争,从来都不是一锤子买卖。
一时的胜败,说明不了什么。
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
许久,古泰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语气缓和了许多,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好。”
“那就按你说的,我们等一等。”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英雄’,怎么收场。”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沙瑞金放下手机,整个人象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倒在病床上。
他看着那块破碎的屏幕,脸上病态的潮红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失败后的歇斯底里。
而是一种阴狠至极的冷笑。
裴小军。
你赢了今晚这场战役。
但我,为你最终的战争,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我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