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长鸣,划破京州沉寂的夜空。
李达康的车队,象一支离弦的箭,风驰电掣地,冲向那个已经成为全国焦点的风暴中心——大风厂。
车上,李达康的脸色铁青,他紧紧地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那双总是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愤怒。
他想不通,一件他认为可以控制在小范围内的“清场行动”,怎么会突然之间,就演变成了全国直播的群体性事件?
记者?媒体?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意识到,这背后,绝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风云。
车队还未到大风厂门口,就被拥堵的车辆和人群,堵住了去路。
“落车!走过去!”李达康没有丝毫尤豫,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现场的混乱,远比他在直播画面里看到的,要震撼百倍。
黑压压的人群,将不宽的马路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此起彼伏,像夜空中的繁星。各种尖锐的问题,夹杂着工人们愤怒的口号,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李书记!请问京州市政府的强拆行为,是否经过了合法的程序?”
“李书记!面对手无寸铁的工人,动用大型机械,这是否属于暴力执法?”
“请问您对今晚可能发生的流血冲突,有什么预案吗?”
李达康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在秘书和警卫的簇拥下,艰难地,冲到了对峙的最前线。
他站在冰冷的警戒线前,看着那一道由血肉之躯组成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斗,却又异常坚决的人墙,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自己市委书记的身份,和那不容置疑的威严,来稳住这即将失控的局面。
“大家冷静一下!都冷静一下!我是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厂区。
“我向大家保证!今天晚上,绝对不会有任何强制行动!我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请大家相信政府!相信我!”
然而,此刻的工人们,早已不相信任何口头上的承诺。
他们被骗了太多次。
李达康的喊话,非但没有让局势缓和,反而象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冷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李达康!我们不信你!”
“你们当官的,就会说好听的!”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了一条道。
工会主席陈岩石,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拐杖,在几个年轻工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李达康的面前。
所有媒体的镜头,瞬间都对准了这位须发皆白,却又一身傲骨的老人。
“达康书记。”陈岩石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象一颗钉子,钉在李达康的心上,“你,解决不了。”
李达康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厂子,它的股权,是我们几百个工人,当年响应政府号召,用真金白银,用一辈子的血汗钱买下来的!你们现在一纸文档,就要把它拆了,把我们赶出去!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明抢!是抢我们这些下岗工人的活命钱!”
陈岩石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件事,你李达康说了不算!我们信不过你!”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倔强的光,“这事,得让沙瑞金省长,亲自来!他当初来汉东,说自己是人民的儿子!那现在,他的人民有难了,他这个儿子,就得站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陈岩石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当着全国直播的镜头,高声喊道:
“你现在,就给沙省长打电话!当着我们的面打!”
李达康被逼到了墙角。
他知道,这一通电话,他非打不可。
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在全国人民的围观中,他掏出了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斗。他找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痛恨的号码,拨了出去。
手机开了免提。
“嘟……嘟……嘟……”
电话的忙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响动,都象一记重锤,敲打着现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响了足足有七八声,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但传来的,却不是沙瑞金那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客气和疏离的男声。
“您好,我是沙省长的秘书,小白。请问您是?”
“我是李达康!”李达康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让沙省长接电话!我有紧急情况向他汇报!”
电话那头,白秘书的语气,瞬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为难”。
“哎呀,李书记,真是不巧。沙省长今天下午开始,就一直觉得心脏不太舒服,胸闷气短。我们也是刚把他送到省人民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医生检查了,说是劳累过度,需要立刻静养,严禁任何人探视,更不能接任何电话了。”
说完,不等李达康再开口,对方就用一种无比“体恤”的口吻,迅速地补充了一句。
“李书记,您也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
然后,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
刺耳的忙音,通过高音喇叭,回荡在冰冷的夜空下。
李达康举着手机,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岩石和所有的工人,也都听到了。他们彻底懵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们寄予了全部希望的,那个代表着正义的“沙青天”,在最关键的时刻,竟然……“病”了?
李达康在一瞬间,就全明白了。
金蝉脱壳!
好一招完美的金蝉脱壳!
沙瑞金这个老狐狸,他用一份文档,点燃了这把火。然后,在火烧得最旺的时候,他以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躲进了最安全的“避风港”。
他把这个天大的,足以压死人的黑锅,死死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他李达康的头上!
一股彻骨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李达康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被戏耍的猴子,被推到了一个必死的舞台上,独自面对着台下无数愤怒的观众,和那一把已经烧到了自己脚下的,熊熊大火。
绝望之中,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深夜召见祁同伟的,那个在常委会上三言两语就镇住全场的,年轻的新任省委书记。
裴小军。
他象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回拨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任何私人号码,而是直接打给了省委总值班室。
电话一接通,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咆哮道:
“给我接裴书记!立刻!马上!就说大风厂出大事了!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