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气氛压抑得象高压锅的阀门,嘶嘶地冒着即将失控的热气。
地上,是一堆晶莹的玻璃碎片,那是李达康刚刚摔碎的第三个杯子。
市委秘书长孙连城和副市长张树立,象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站在办公桌前,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李达康象一头暴躁的狮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要将大理石地面踩裂。“一个星期!沙瑞金那个老王八蛋只给我一个星期!你们两个,给我熬了三个通宵,就给我弄出来这么一堆狗屁不通的废纸?!”
他指着桌上那份厚厚的,名为《关于京州大风厂土地置换及职工分流安置的整体规划方案》,气得浑身发抖。
副市长张树立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哭腔:“书记,这……这不能怪我们啊。大风厂那笔帐,就是一锅大杂烩。银行的债权,山水集团的优先购买权,还有几百个工人的持股,乱得跟蜘蛛网一样。我们请了最好的会计师事务所,三天三夜,连股权结构都没彻底理清楚,您让我们怎么拿方案啊?”
“我不管!”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档都跳了起来,“我只要结果!沙瑞金要的是结果!裴小军那个新来的,在旁边看着呢!这件事办不好,丢的是我李达康的脸,是整个京州市的脸!到时候,光明峰项目还搞不搞了?京州的gdp谁来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孙连城,慢悠悠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抬起头,用他那标志性的,仿佛洞穿了宇宙奥秘的眼神,望向了窗外。
“达康书记,您先消消气,不要因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依我看,这事,急不得。”
李达康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孙连城,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孙连城却恍若未觉,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深沉而富有哲理:“书记,您看。天上的星星,为什么白天看不到?不是因为它不存在了,是它运行的规律,决定了它只能在夜晚发光。我们做工作,也要尊重客观规律嘛。”
“大风厂这个问题,它就象宇宙中的一个黑洞,有其复杂的历史成因和强大的引力。我们想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把它填平,这……这不符合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嘛。”
“你……”李达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躺平”和“不作为”,上升到宇宙哲学和主义思想的高度。
孙连城仿佛受到了鼓舞,继续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导着自己这位濒临爆发的领导。
“所以啊,书记,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去硬闯这个黑洞,而是应该绕着它走。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大风厂历史遗留问题联合工作领导小组’,再下设一个办公室,办公室下面再分几个小组,比如‘股权清算组’、‘职工思想动态调研组’、‘资产评估组’……我们先把架子搭起来,程序走到位。至于什么时候能出结果,那就要看客观规律了嘛。我相信,瑞金省长和裴书记,都是明事理的领导,他们会理解我们京州市的难处的。”
“孙!连!城!”李达康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他的名字。他感觉自己再跟他说下去,今天可能就要直接被抬进医院了。
最终,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李达康几乎是闭着眼睛,从那堆废纸里,挑了一份看上去最象那么回事的方案。这份方案,内核思路就是快刀斩乱麻:由政府出面,从山水集团手里,以一个“友情价”,将大风厂的债权和股权打包回购,然后,将土地公开拍卖,所得款项,优先偿还银行贷款,剩下的,再拿出一小部分,作为“人道主义”补偿,分给持股的工人们。
至于补偿标准,方案里写得非常模糊——“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处理”。
李达康知道,这份方案,就是一颗炸弹。但他别无选择。他需要用这份方案,去应付沙瑞金,去堵住他的嘴。
他亲自带着这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方案,敲开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
沙瑞金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文档。看到李达康进来,他热情地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达康同志,坐,坐。看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方案拿出来了?”
李达康将方案递了过去,心里七上八下。
沙瑞金接过方案,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他的目光,在“酌情处理”那四个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他的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完美!
这简直就是一份完美的,引爆火药桶的说明书!模糊的补偿标准,就是工人闹事的最佳理由。政府回购再拍卖,更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政府自己身上。到时候,工人一闹,舆论的矛头,只会指向京州市政府,指向他李达康,最终,指向那个坐镇省委的裴小军!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赞许”和“欣慰”的笑容。
“好啊!达康同志,我就知道,你一定行!”他用力地拍了拍那份方案,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这个方案,有魄力,有担当!既解决了山水集团的难题,又盘活了国有资产,还考虑到了职工的困难,一举三得,考虑得非常周全!”
李达康听着这番肉麻的吹捧,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高兴,反而一阵阵发毛。他总觉得,沙瑞金的笑容里,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那就……这么定了?”李达康试探着问。
“定!就这么定了!”沙瑞金拿起笔,看都没再看一眼,龙飞凤舞地在文档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意。沙瑞金。
“达康同志,抓紧去办吧!”沙瑞金站起身,亲切地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信任”与“鼓励”,“光明峰项目等不起,汉东的发展也等不起!我等你的好消息!”
李达康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方案,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沙瑞金的办公室。他感觉自己手里拿的,不是一份文档,而是一纸催命符。
但他又有一丝如释重负。不管怎么说,沙瑞金这关,总算是过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沙瑞金正站在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得意的笑。
当天下午,省政府的一份红头文档,就火速下发到了京州市。
文档的内容,很快就通过各种内部渠道,像插上了翅膀,飞进了大风厂那座破败的厂区里。
“什么?政府要把我们的股权收走,就给那么点补偿?连当年我们入股的本钱都不够?!”
“这他妈的不是回购,这是明抢!”
“山水集团是狼,他们市政府就是吃人的老虎!”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整个大风厂,瞬间炸了锅。工人们的愤怒,像被点燃的汽油,轰然一声,烧了起来。压抑了许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转化成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那份被沙瑞金“高度认可”的拆迁计划,如同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几百个下岗工人心上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以惊人的速度,蕴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