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京城西山的裴家大院,却早已褪去了平日的闲适,笼罩在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氛之中。
通往主楼的青石板路,被警卫员用清水冲洗得一尘不染。院子里的几株百年古松,也仿佛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苍翠的针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下折射出凛然的光。
裴小军身着一身崭新的行政夹克,站在穿衣镜前,整理着领口,衣服的剪裁极为考究,笔挺的线条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如松如柏。他的脸上,没有即将远赴新职的意气风发,也没有面对未知前途的忐忑不安,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小军。”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奶奶吴爽的声音传来。
裴小军转过身,看到奶奶、父亲裴一泓和岳父赵蒙生,三位长辈都已穿戴整齐,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
“准备好了?”吴爽问道。
“准备好了。”裴小军点头。
“跟我来。”吴爽没有多馀的话,转身走进了那间承载了裴家数十年风雨的书房。
书房内,檀香的馀味还未散尽,混着古籍特有的书卷气,让人心神为之一静。吴爽没有在主位上落座,而是走到了那面挂着巨幅《万里江山图》的墙壁前,背着手,沉默了片刻。
裴一泓和赵蒙生分立两侧,表情凝重,象两尊沉默的护法。
裴小军安静地站在中央,等待着奶奶的训示。他知道,这临行前的最后一次谈话,才是此行真正的“交底”。
“小军,”吴爽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含着慈爱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政治家独有的审视与锐利,“中枢理论研究部的孙老,你知道吧?”
裴小军心中一动,点头道:“知道。孙老是我们龙国顶层设计的泰斗,很多重大国策的理论基础,都出自他的手笔。”
“恩,你还算有点见识。”吴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你面试结束的第二天,孙老就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裴一泓和赵蒙生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吴爽看着孙子,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句足以让任何体制内干部欣喜若狂的传话:“孙老说,你面试时提出的‘牛奶入海’和‘温水煮蛙’之策,他反复研究了几遍,认为你‘洞察时局,鞭辟入里,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这句评价,比陈公那句,分量更重。
陈公的评价,更多是基于个人赏识和临场判断。而孙老的评价,是经过深思熟虑,从国家战略理论的高度,做出的最终论断。
裴小军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徨恐,他微微躬身:“孙老过誉了,我只是纸上谈兵,胡言乱语罢了。”
“是不是胡言乱语,孙老心里有数。”吴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谦辞,然后,她终于抛出了此行的内核——那个为裴小军精心准备的,真正的“锦囊”。
“孙老还带了一句话,”吴爽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他许诺,只要你愿意,三个月后,你从汉东回来,他会亲自出面,将你直接调入他的部委,担任内核政策研究员,专门辅助他,从事顶层国策的理论制定工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一泓和赵蒙生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
这才是真正的通天之路!
中枢理论研究部,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龙国的大脑!虽然在权力串行上,它不如那些手握实权的部委显赫,但它的地位,却清贵到了极点。能进入那里的,无一不是大浪淘沙、千挑万选出来的顶级智囊。他们的一篇报告,一个建议,都可能影响未来3年,甚至10年的国家走向。
在那里,接触的是最高层的决策者,思考的是最宏大的命题。那是一条虽然看不见刀光剑影,却能真正“执棋天下”的捷径!
吴爽看着孙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军,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让你去汉东,不是真的让你去跟那些地头蛇斗个你死我活。汉东那个地方,就是一个让你去‘镀金’的跳板,一个让你从理论走向实践,再从实践回归理论的过渡。”
“你的任务,就是按照我们昨晚商量好的,韬光养晦,按兵不动。把那出‘纨绔子弟’的戏,给我演足了,演好了。安安稳稳地待上三个月,不要惹是生非,更不要大动干戈。”
“三个月后,我会亲自出面,把你从汉东那个泥潭里捞出来。到那时,孙老为你铺设的,才是一条真正直通天际的康庄大道!那才是我们裴家,真正想要你走的,最稳妥,也最高远的路!”
一旁的裴一泓,也终于忍不住走上前,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期许。
“小军,你奶奶说得对。”裴一泓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语重心长,“孙老的部委,虽然权力不显,但地位超然。在那里,你积累的是人脉,是格局,是真正能让你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政治资本。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一步一个脚印,走稳了,比什么都重要。千万不要因为在汉东做了一把手,就头脑发热,好高骛远。”
赵蒙生也笑着点头附和:“是啊小军,你爸和你奶奶,都是为了你好。这条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三位长辈,三份殷切的期望,三条早已为他规划好的完美退路。
裴小军抬起头,看着他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关切与喜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好的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无比躬敬,甚至带着几分“幡然醒悟”的感激神情。
他对着三位长辈,深深地鞠了一躬。
“奶奶,爸,岳父,谢谢你们。我都明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顺从,“你们放心,我到了汉东,一定老老实实的,绝不乱来。每天就喝喝茶,看看报,把那三个月安安稳稳地混过去。绝不姑负你们和孙老的安排。”
这番表态,让三位老人彻底放下了心。
吴爽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终于化为了慈祥的微笑。裴一泓也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眼神,觉得这个儿子,总算是真正“懂事”了。
然而,就在裴小军低头,再次躬身致谢的一瞬间。
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道与他恭顺外表截然相反的,锐利如刀的精光。
他的心中,正在以一种冰冷而高效的速度,飞快地分析着。
孙老的部委?确实是好地方。清贵,体面,接近权力中枢。但说到底,那只是一个高级智库,一个幕僚机构。在那里,他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理论家,一个完美的建言者。
但他永远,成不了一个真正的掌权者。
他会被供奉在庙堂之上,却永远无法亲手去指挥一场战役,去改变一个地区的命运。他会被无数人尊敬,却永远无法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呼百应的权力根基。
他裴小军,两世为人,重活一回,难道就是为了躲在书斋里,去当一个纸上谈兵的理论家吗?
不!
他此生的目标,是要成为一片能容纳百川,能掀起滔天巨浪,能决定潮起潮落的,真正的大海!
而不是成为别人大海里,一滴清澈、珍贵,却无足轻重的水!
汉东之行,绝非镀金!
这是他裴小军,向这个龙国,向所有关注他的人,证明自己不仅理论无双,实干更是登峰造极的唯一战场!
这是他未来政治道路上,最重要,也最关键的奠基之战!
一个以整个汉东省为棋盘,以沙瑞金、高育良、李达康这些枭雄为棋子,以那套“温水煮蛙”的剧本为总纲的周密计划,早已在他的心中,悄然成型,蓄势待发。
家人们为他准备的“退路”,在他眼中,不过是他用来麻痹对手,为自己争取时间的,最完美的“掩护”。
裴小军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谦逊温和的笑容。
他与三位长辈一一拥抱告别,那姿态,象一个即将远行的游子,充满了对家人的依恋与不舍。
当他最后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门外那辆早已等侯多时的黑色专车时。
那挺拔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里,隐藏着与他年龄和表情完全不符的,深邃如海的城府,以及一种即将掌控一切的,强大到令人心悸的自信。
车门关闭,绝尘而去。
书房里的三位老人,还沉浸在为后辈铺就了康庄大道的欣慰之中,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亲手送出大院的,不是一条准备去池塘里“镀金”的锦鲤。
而是一条,即将挣脱所有束缚,搅动四海风云的……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