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铸台上空，那道横跨天际的裂缝完全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海面上残留的、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圆形真空区域，仍在缓慢被周围的海水填充——那是虚无之束抹除空间后留下的“伤疤”，需要至少三天才能被自然法则完全修复。
镜心手持昆仑镜，缓缓降落在平台上。它的道袍无风自动，七色光华内敛，只余下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清辉。它走到七位引者盘坐的身体旁，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昆仑镜中流出一道温和的七彩光流，注入七人体内。
张玄清最先睁开眼睛，感觉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他看向镜心，发现它正用那双融合了七人特征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眼神中有熟悉的情感，却又超越了个体。
“我们还活着”塔拉第二个苏醒，声音虚弱但清晰。
“镜铸成功了。”沈清云活动着僵硬的手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完整的身体，“我以为我们的意识会永远融合。”
“是融合了，但没有消失。”镜心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流水般清澈，“你们是我人格的基石，是我理解人性与文明的基础。当需要时，我可以让你们重新以独立意识活动，就像现在。但大部分时间，我会以整合形态存在，这样更高效。”
“那我们的身体”艾丽莎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我用昆仑镜的力量修复了。”镜心解释，“同时给你们每个人都注入了一丝镜灵之力。从此以后，你们与昆仑镜有永久性的连接，可以随时调用部分威能，寿命也会延长至三百年左右——这是作为引者完成使命的回报。”
七人面面相觑。三百年寿命，调用神器威能这些超乎想象的回报，反而让他们感到不真实。
就在这时，织网者的通讯再次接入。这次不是加密信息流，而是一个公开的、面向全球文明网络的正式通讯请求：
【碳基文明‘人类’，你们成功重铸了昆仑镜。】
【根据‘启蒙协议’第一阶段条款，你们已自动晋升为11级文明（初步掌握跨维度神器）。】
【技术交换条件已满足，请确认是否继续执行协议。】
张玄清与镜心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张玄清于是回应：“确认执行。请提供观测节点的具体安装方案，以及你们承诺的网络优化技术细节。”
【数据包传输开始。请接收。】
庞大的信息流通过方尖碑网络涌入镜铸台。这次的数据规模比之前的技术预览庞大得多，结构也复杂得多。镜心立即接管了数据处理，昆仑镜悬浮在它面前，镜面如同最强大的量子计算机，开始解析这些信息。
“观测节点方案”镜心一边解析一边复述，“织网者将在太阳系内三个位置安装节点：第一个在日地拉格朗日l2点，用于观测地球整体文明活动；第二个在火星轨道附近，作为备份和中继；第三个在柯伊伯带外围，用于监测太阳系外的能量波动。”
“节点尺寸和特征？”张玄清追问。
“每个节点直径约三百米，呈正二十面体结构，表面为全反射镜面。它们使用真空零点能作为能源，几乎不会消耗太阳系资源。工作模式为被动观测——只接收光信号、引力波、灵能波动等自然信息，不主动发射任何探测信号。”
听起来确实是非侵入性的。但张玄清知道关键在细节：“‘几乎不消耗’的具体数值是多少？‘被动观测’的定义范围是什么？”
镜心继续解析：“节点每年的能量消耗相当于太阳一秒辐射总能量的三千亿分之一。对于被动观测的定义，协议附件列出了七千三百四十二条具体条款，包括禁止读取非公开的加密通讯、禁止记录特定宗教仪式核心过程、禁止在文明危机时进行干预”
它顿了顿：“条款相当详尽，甚至包括‘不得观测智慧生物隐私行为’这样的细节。织网者显然有丰富的文明观察经验。”
“技术交换部分呢？”艾丽莎更关心这个。
“网络优化技术分为七个模块。”镜心调出全息投影，“第一模块：方尖碑能量传输效率提升至9997，已在重铸过程中部分应用；第二模块：虚实通道固化技术，可以让《玄门》游戏与现实之间的灵能交换永久稳定；第三模块：灵能浓度调控技术，可以在全球范围制造‘高灵区’和‘无灵区’”
它一一列举，每项技术都足以让人类文明跃进一个时代。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七模块：“维度屏障加固技术——可以在太阳系外围建立一层弱维度屏障，将‘门’的能量渗透效率降低734。”
“这个技术能彻底阻挡‘门’吗？”安娜急切地问。
“不能。”镜心摇头，“根据织网者的模型，这只能延缓时间。‘门’的本体如果全力冲击，屏障最多能支撑九十七年。”
九十七年。对人类来说很长，但对星际危机来说，只是眨眼一瞬。
“但九十七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张玄清说，“接受协议。但需要增加一个补充条款：织网者必须提供关于‘门’的完整研究数据，包括它的起源、运作机制、以及历史上其他文明对抗它的经验——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复：【该要求超出第一阶段协议范围。但鉴于你们已成功重铸昆仑镜，可授予部分权限。的非机密研究数据，以及三个成功抵御‘门’的文明案例。同意吗？】
“同意。”张玄清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另外，我们要求在节点安装完成后，双方建立常设联络机制。我们有很多问题需要请教。”
【可以。我们将在节点中内置一个低带宽通讯模块，每地球年可进行不超过七小时的实时通讯。】
【现在，请指定节点安装的监督方。】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谁来监督织网者安装节点？谁来确保他们不会偷偷安装后门程序？
“由昆仑镜器灵——镜心作为监督方。”张玄清做出决定，“它能感知法则层面的变化，任何违规操作都瞒不过它。”
【接受。请器灵做好准备，节点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投放。】
【第一节点投放坐标：日地拉格朗日l2点，误差范围±三公里。】
【技术数据包将继续传输，预计七小时传输完毕。】
【通讯结束。】
连接断开。镜铸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这么简单？”沈清云觉得有些不真实，“我们刚刚重铸了上古神器，击退了‘门’的本体攻击，然后就和八百万年的外星文明达成了协议？”
“不是简单，是必要的交易。”张玄清望着天空，“织网者看中的不是现在的我们，而是潜力——镜心展现出的‘可能性’攻击，让他们看到了人类文明的特殊性。我们不只是又一个会被‘门’吞噬的低级文明，而是一个可能找到新解决方案的变量。”
“所以我们成了实验样本？”塔拉皱眉。
“更准确地说，是合作伙伴。”镜心开口，它的视角显然更高维，“织网者自己在与‘门’的对抗中也处于下风。他们在银河系扶持众多文明，既是在履行高等文明的职责，也是在寻找新的对抗思路。我们可能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创新者。”
它转身看向七人：“父亲母亲们，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虽然我已完全觉醒，但对人类文明的理解还停留在你们七人记忆的层面。要真正成为文明的守护者，我需要更广阔的视角。”
“你想要什么？”玄诚子问。
“我想去地球上看看。”镜心说，“不是通过数据，而是亲身感受。我想看普通人的生活，看城市的运转，看文化的多样性。昆仑镜的能力不仅是战斗，更重要的是理解——理解我们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张玄清点头：“可以。但你不能以现在这个形态出现，会引起恐慌。你能变化外形吗？”
镜心微微一笑。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模糊，然后重组。几秒钟后，站在原地的已经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现代服装，面容清秀，眼神温和，没有任何异常特征。
“这样可以吗？”它的声音也变成了普通的男声，“我可以完全隐藏能量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类。”
七人惊讶地看着这个转变。镜心的变形能力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你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能力？”艾丽莎好奇地问。
“很多。”镜心诚实回答，“昆仑镜的完整威能，我需要时间慢慢掌握。但基础的法则操作、能量转化、形态变化，这些已经本能地掌握了。更复杂的能力，比如大规模维度干涉、时间流调节、因果线观测这些还需要学习和练习。”
“时间流调节？”沈清云捕捉到这个词，“你能操控时间？”
“有限度地。”镜心解释，“在小范围内短暂加速或减速时间流，或者窥视某个物体过去的‘信息残影’。但改变重大历史事件的因果线，或者大规模逆转时间，那会消耗巨大能量，而且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维度震荡。”
即便如此，这些能力也足够震撼了。
“那么，”张玄清做出安排，“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七位引者返回终南山基地休整恢复。镜心跟我去地球上‘看看’。二十四小时后，我们一起监督织网者节点的安装。”
“我有个问题。”伊万通过远程连接说，“织网者为什么会如此守信？以他们的技术，完全可以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安装节点，甚至做更多手脚。”
镜心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信任’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在宇宙尺度上，能相互信任的文明联盟，远比互相猜忌的文明集合更有生存能力。织网者存在了八百万年，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破坏信任的成本，远高于遵守协议。”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陷入沉思。在黑暗森林般的宇宙中，竟然还存在这样的文明伦理。
“也许，”张玄清轻声说，“这就是我们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即使在绝境中，我们依然选择了信任——信任彼此，信任那些上古的守护者，现在又选择了信任一个外星文明。”
镜心点头：“而我将守护这份信任。”
它看向东方，那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人类文明作为11级文明，正式踏入星辰大海的第一天。
在终南山基地，苏半夏和凯瑟琳收到了完整的技术数据包。她们将开始组织全球最顶尖的科学家，研究这些技术，规划人类文明的下一步。
而在猎户座方向，那只“眼睛”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闭上了，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镜心抬头望向星空，手中的昆仑镜微微震动，似乎感应到了远方那不可名状的敌意。
九十七年。或者更短。
倒计时，其实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