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化改造第七天，维生舱开启。
张玄清从中走出时，身体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银色光泽，那是纳米信息单元在皮下形成的网络纹路。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存在状态——肉身依然存在，但每个细胞都接入了某种“后台系统”。他能感知到心跳的频率、血液的流动、神经信号的传递，就像查看设备参数一样清晰。
“我看到了。”张玄清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数据流光痕，“感知被过度强化了。我能‘听’到方尖碑网络的能量脉动，‘看’到三百公里内所有生灵的情绪色彩，‘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历史。这就像突然获得了全频谱感知，大脑需要学习如何过滤。”
过度感知是信息化改造的已知副作用。织网者的资料中记载，硅基文明在进化初期也经历过类似的“信息爆炸期”的个体会因此陷入认知混乱，成为“信息植物人”。人类没有相关应对经验，只能靠张玄清自己适应。
“需要多长时间适应？”苏半夏问。
“按照当前信息处理速度，大约七十二小时。”张玄清闭目调整内息，体表的银光逐渐内敛，“在那之前，我不能直接参与高强度任务。但可以通过间接方式指导复活节岛探险队。”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太平洋探险队的实时筹备画面。由中美日澳四国联合组成的队伍已经在智利补给，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复活节岛。美国海军陆战队上校麦克·哈里斯，副队长是中国深海勘探专家林海博士，队员包括地质学家、海洋生物学家、考古学家，以及十名749局特派的道门修士。
“装备清单。”张玄清扫过列表，“‘蛟龙号’改进型深潜器，最大下潜深度一万两千米，配备激光切割和水下无人机；方尖碑能量护盾发生器，可在海底制造半径五十米的秩序领域；还有……织网者提供的‘信息稳定锚’？”
“那是我们根据第一阶段技术仿制的。”凯瑟琳解释，“能稳定周围三十米内的信息结构，防止‘门’能量造成的现实扭曲。但功率有限，只能持续运行八小时。”
张玄清点头：“足够了。关键是计划细节。他们准备怎么接近碎片？”
林海博士的虚拟影像接入：“根据您提供的感知数据，碎片位于复活节岛东南海域海底火山口，深度约三千七百米。火山口直径八百米，中心温度约80摄氏度，周边有活跃的热液喷口。我们计划用深潜器直接进入火山口，用无人机采集碎片。”
“守护者呢？我感知到的那个巨大封印阵法，以及空洞里的东西。”
“封印阵法我们做了模拟分析。”林海调出三维模型，“它是由某种高密度能量构成的八边形结构，每个角对应一个卦象。，主要破损处在‘坎’位——对应水卦，可能是长期海水侵蚀导致的。至于空洞里的东西……”
他切换画面，显示声呐扫描图像：“火山口正下方有一个直径约一百二十米的球形空洞，空洞壁厚三到五米，材质未知。空洞内部反射信号杂乱，似乎有流体活动。我们怀疑那是‘门’能量渗透形成的‘气泡’，碎片就在气泡边缘起封印作用。”
“气泡里可能有生物吗？”
“无法确定。但热液喷口附近确实发现了异常生命迹象——一些前所未见的管状生物，体长五到十米，以热液中的化学物质为食。它们似乎对能量波动很敏感，深潜器测试时曾主动靠近。”
张玄清沉思片刻：“不要杀死那些生物。如果它们是封印的共生部分，破坏可能导致连锁反应。用最小干扰方式接近碎片。另外，带上这个——”
他通过方尖碑网络传输了一段特殊编码：“这是我根据玉虚宫符文改写的‘临时加固符’。如果封印破损严重，可以贴在碎片周围，暂时增强封印效果。但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
“明白。”林海接收编码，“还有什么指示？”
张玄清看向复活节岛的卫星图像。在强化感知中，他能隐约“看”到岛屿下方那个空洞的轮廓，以及空洞深处那些眼睛的注视感。
“保持最高警戒。如果空洞出现异常活动——比如内部压力骤变、能量读数飙升、或者你们产生无法解释的幻觉——立即撤退，不要犹豫。”
通讯结束。张玄清转向凯瑟琳：“我需要进入《玄门》游戏。在探险队抵达前，我要在虚拟世界预演整个行动。”
“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入游戏可能会有感知混淆风险。”
“所以需要你监控我的脑波。如果出现信息过载迹象，立即断开连接。”张玄清走向游戏接入舱，“这是必要的风险。我们必须知道可能会遇到什么。”
《玄门》世界，新建的模拟场景：【太平洋深渊】。
这是根据张玄清的感知数据和卫星扫描构建的虚拟环境，精确还原了复活节岛海底火山口的地形、温度、水流、以及那些异常管状生物。五十名天师府弟子已经在此训练了三天，熟悉水下作战和封印操作。
张玄清以青玄道人的形象出现在模拟场景中。他一进入，就感觉到了虚拟环境与真实感知的差异——游戏世界的数据结构太过“规整”，而真实世界的能量流动更加“混沌”。但他要训练的不是物理操作，而是应对“门”能量影响的心理准备。
“开始第一次模拟。”他下令。
深潜器模型下潜，接近火山口。一切顺利，直到深度达到三千五百米时，场景突然变化：海水变成暗红色，视野中出现无数旋转的几何图案，深潜器的仪器开始显示混乱数据。
“精神干扰出现！”负责模拟的弟子报告，“强度三级，符合‘门’能量初级渗透特征。”
“启动方尖碑护盾。”张玄清指挥。
秩序领域展开，暗红色消退。但紧接着，火山口边缘的那些管状生物开始聚集，它们不是攻击，而是……“歌唱”。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声波通过水介质传来，深潜器内的所有人员都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仿佛曾经来过这里，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曾经失败过无数次。
“这是时间回响。”张玄清识别出干扰类型，“‘门’能量能扭曲局部时间，制造虚假记忆。所有人员默诵静心咒，稳固心神。”
模拟继续。深潜器成功进入火山口，接近碎片所在位置。就在这时，空洞方向传来震动，一道裂缝在封印阵法上蔓延。
“坎位破损加剧！”呼，“封印完整度降至51！”
“立即投放加固符！”张玄清下令。
无人机携带符箓飞向破损处。但在距离还有三十米时，空洞中突然伸出一只由阴影和岩浆构成的巨手，抓向无人机。
“启动备用方案！用深潜器的主炮吸引注意！”张玄清快速反应，“同时派出第二架无人机绕后！”
模拟战斗持续了十七分钟。是损失一架无人机和深潜器30的能量，但成功贴上了加固符，封印稳定度回升至68。碎片被安全回收。
“那就继续训练，直到延迟降至05秒以内。”张玄清说，“另外，增加一种意外变量——如果有队员被精神污染，出现叛变行为，该怎么处理？”
残酷但必要的问题。游戏中的模拟可以无限重来，现实中的任务只有一次机会。
倒计时第二十二天，现实世界。
太平洋探险队抵达复活节岛。岛上仅有的三千名居民中，有七成是拉帕努伊原住民的后代。当探险队提出要勘探附近海域时，部落长老会表示了强烈反对。
“摩艾石像守护着这片土地和海洋。”百岁长老托伊托伊通过翻译说，“外人的船只和机器会惊扰‘阿努阿’——我们的祖先之灵。如果你们执意要下潜，必须举行净化仪式，获得祖先的许可。”
这不是迷信，而是基于实际考量的警告。749局的道门修士在岛上勘测后发现，那些着名的摩艾石像确实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地脉阵法，与海底封印有能量连接。贸然行动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双方争执不下时，张玄清通过卫星通讯介入。
“举行仪式需要多久？”
“至少一整天。”托伊托伊长老说，“我们要准备祭品，吟唱古老的‘朗戈朗戈’经文，向每个方向的摩艾石像献上花环。最重要的是，需要一名‘具有天人之相的外来者’作为仪式引导者——这是预言中记载的。”
“预言？”林海问。
长老取出一块刻有奇异符号的木牌：“我们的祖先留下预言：当世界面临黑暗之潮时，会有外来者乘钢铁之舟而来，其中一人身负双重身影，他能沟通天地，引导我们修复古老的守护。”
双重身影。张玄清立即想到自己的虚实共生状态。
“我来担任引导者。”他做出决定，“通过远程投影。”
技术团队紧急搭建了全息投影装置。当晚，在复活节岛最大的阿胡祭坛上，张玄清的虚拟影像出现在十五尊摩艾石像环绕的中央。他身穿道袍，手持文明之钥的投影，同时启动了虚实通道，让自己的道韵通过方尖碑网络投射到现场。
仪式开始。原住民吟唱着古老的朗戈朗戈经文——那是地球上唯一未被完全破译的象形文字语言，但张玄清通过文明之钥的翻译功能，听懂了其中含义：
【黑暗涌，光不泯。】
当最后一句经文唱完，十五尊摩艾石像的眼睛位置同时亮起微光——那不是反射的月光或火光，而是从石像内部透出的能量光辉。十五道光束聚焦到张玄清的投影上，通过他的道基，连接到海底的封印阵法。
监测仪器记录到了惊人的数据波动：海底封印的完整度从63瞬间提升至71，裂缝扩张速度减缓了87。而那些管状生物，在仪式期间全部安静下来，围绕火山口缓慢游动，仿佛在致敬。
“祖先认可了你们。”托伊托伊长老对探险队说，“现在你们可以下潜了。但记住：如果封印震动，如果石像流泪（指眼部的能量光变成液体状），立即停止一切行动，返回海面。”
倒计时第二十一天，清晨六点，“蛟龙号”深潜器从复活节岛东南海岸下潜，开始了人类历史上最特殊的一次深海勘探。
而在终南山基地，张玄清盘膝坐在监控中心，通过深潜器的传感器实时观察着海底景象。他的信息化感知与仪器数据叠加，构建出比任何人所见都更“真实”的三维图景。
当深度达到三千二百米时，他“看”到了那个空洞。
比感知中更巨大，更……“活跃”。
空洞边缘的裂缝，正随着某种节奏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而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缕暗红色的能量渗出，融入周围的海水。
张玄清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能量泄露。
这是“门”在通过这个薄弱点，向地球“呼气”。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下一次“吸气”开始前，取走封印碎片，并用临时加固符堵住漏洞。
深潜器继续下潜，距离火山口只剩五百米。
张玄清握紧了文明之钥的实体，通过它向所有方尖碑节点发送了预备指令。
一旦出现意外，全球网络将启动最高级别的能量封锁，将这整片海域暂时隔离出现实维度。
代价是消耗掉过去七天收集的所有信念能量储备。
但他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