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峰方尖碑的新符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全球高层引发了连锁反应。
全息会议室内，原本的投票格局被彻底打破。八张弃权票中的六张在半小时内转为支持——巴西和南非代表在看到“技术非施舍，乃投资之约”的符文后改变了立场；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代表则被“观测非监视，乃学习之路”打动；韩国和新加坡要求的安全保障，在符文出现后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信用背书”。
只有沙特和埃及仍然犹豫，他们要求织网者明确承诺：不观测任何宗教仪式核心区域，不记录特定文化禁忌场景。
“倒计时68小时29分。”凯瑟琳博士报告最新数据，“支持票数24，距三分之二多数仅差1票。反对票降至9票，弃权票剩2票。”
张玄清站在会议室中央，感受着文明之钥的持续温热。他知道，织网者改写符文的行为既是示好，也是威慑——他们在展示自己有能力不经允许就接入人类文明网络，但他们选择用沟通而非强权的方式。
“张先生，”沙特代表阿尔-法赫德亲王开口，他的全息影像庄重肃穆，“伊斯兰教禁止偶像崇拜，也禁止非信徒窥探神圣仪式。如果织网者的观测节点记录到麦加朝觐的场景，或者记录到《古兰经》的诵读，这在教法上是不可接受的。”
埃及代表纳迪尔补充：“同样，金字塔内的法老墓室、帝王谷的某些未公开区域，涉及古埃及宗教的禁忌知识。我们并非不信任织网者，但文明的核心秘密需要得到尊重。”
张玄清点头理解。他闭上眼，通过文明之钥向织网者发送了这段诉求——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文化神圣性”的概念，夹杂着麦加禁寺的影像、金字塔的轮廓、以及那种“不可窥探”的精神感受。
三十七秒后，珠峰方尖碑的符文再次变化。
这次出现的是三行新文字：
【神圣当尊重，设域可免观】
【技术予屏蔽，方圆百公里】
【若欲深合作，信任需筑基】
“他们在承诺可以设置屏蔽区！”凯瑟琳立即分析，“方圆一百公里，足够覆盖绝大多数宗教圣地和文化遗产核心区。屏蔽技术由他们提供，这意味着……他们愿意分享部分反观测技术？”
“这是诚意。”王部长评价，“既尊重了我们的文化诉求，又展示了技术能力。”
阿尔-法赫德亲王与国内最高宗教学者紧急沟通后，缓缓点头：“如果确实能保证绝对屏蔽，且屏蔽技术可由我们验证，沙特……支持。”
纳迪尔也做出了相同决定。
支持票：26票，超过三分之二多数。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呼气声。人类文明做出了第一个星际级集体决策——虽然只是在三十七国框架内，但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团结。
“那么，我们接受交易。”张玄清宣布，“但需要明确交易细节：观测节点的具体位置、安装时间、技术移交的步骤、以及……关于我个人的身体改造问题，需要单独开启谈判。”
倒计时暂停了。
织网者传来的信息直接显示在所有代表的屏幕上：【决策效率：良好（超越碳基文明平均值17）。准备建立常设沟通通道，展示第一阶段技术。个体张玄清，请准备第二次意识投射，坐标已发送。】
张玄清看向苏半夏和陈明，两人都面色凝重。
“这次我陪你去。”苏半夏突然说，“我不是虚实共生体，但作为听雨楼会长，我管理着八千万《玄门》玩家的数据流。如果织网者想了解虚拟与现实融合的社群模型，我是最佳样本。”
“风险太高。”张玄清摇头，“你的意识没有经过文明之钥的强化，也没有方尖碑网络保护。投射过程中可能出现信息丢失、意识撕裂……”
“织网者说观测节点不会干预。”苏半夏坚持，“但如果连一次平等交流都不敢参与，我们永远只能是‘被观察者’。我想让他们看到，人类文明不是只有一个特殊个体，而是由无数普通人组成的、有勇气面对未知的整体。”
她的眼神坚定。张玄清想起游戏中那个带领听雨楼从中小公会成长为服务器顶尖势力的女会长——她从来不是躲在后方的人。
“我需要评估可行性。”凯瑟琳启动扫描程序，“苏女士的脑波与《玄门》服务器有深度同步记录，理论上可以作为‘虚拟社群意识’的锚点。尖碑网络额外分配37的能量进行保护性封装。”
“批准。”张玄清最终点头，“但如果出现任何异常，立即中断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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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终南山基地量子通讯中心进行了升级改造。新增了第二个意识投射舱，与张玄清的舱位并排放置。方尖碑的能量输出提升了42，昆仑镜碎片的共振频率调整到双人模式。
苏半夏躺在投射舱内，连接着银白色的神经接驳线。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非特殊个体的星际意识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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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张玄清在相邻舱内说，“不要试图理解织网者传递的所有信息。你的大脑处理不了八百万年文明积累的数据洪流。专注于感受，专注于你作为社群管理者的经验。把那些经验‘展示’给他们看。”
“明白。”苏半夏深呼吸，“开始吧。”
第二次意识投射，启动。
这次的通道比上一次更稳定、更宽阔。张玄清感觉到苏半夏的意识就在身旁，像一道温暖的溪流与他并行。他们穿过文明记忆构成的长河，这次他看到的不只是历史场景，还有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农民耕作、工匠劳作、商人交易、学子苦读……这些平凡的片段构成了文明的基石。
42光年的距离再次被瞬间跨越。
他们“抵达”时，织网者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次不是在网络边缘，而是在网络的核心区域——三颗恒星的引力平衡点上，一个由数百万节点构成的复杂结构体中央。
【欢迎，碳基文明‘人类’的代表。】信息直接传入两人的意识，这次带着更丰富的层次感，【检测到第二意识体，身份：虚拟社群组织者。符合交流需求。】
张玄清“看”向周围。这里不再只是发光的节点和光带，而是一个……微缩的银河系模型。数以亿计的恒星系以精确的比例悬浮在空间中，每个星系都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着文明等级、技术方向、存续状态。
他看到了太阳系——一个不起眼的黄色光点，标注着“072级，虚实共生特质，二级观察对象”。而在猎户座方向，一片红色的区域正在缓慢扩散，标注着“‘门’活跃区，熵增加速，危险等级：高”。
【这是银河系文明现状的全息沙盘。】织网者介绍，【我们每十万年更新一次。你们是第83个被允许观看此沙盘的07级以上文明。】
苏半夏的意识传来震撼的情绪波动。张玄清能感觉到她在努力理解眼前景象的规模——这是以十万光年计幅度的星空图，每个光点都可能代表一个挣扎或辉煌的文明。
“为什么给我们看这个？”张玄清问。
【为了让你们理解交易的意义。】织网者的回应冷静而直接，【看猎户座方向，红色区域在过去三千年里扩张了17。按照当前速率，将在八万年后覆盖银河系旋臂的三分之一。所有低于20级的文明都无法在那种熵增环境下存续。】
“八万年……听起来很长。”苏半夏说。
【对碳基文明来说很长，对我们来说很短。】织网者停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门’的活跃度在加速。最新模型显示，红色区域可能在三千到五千年内就达到临界规模。那时，所有15级以下文明都将面临灭绝风险。】
张玄清心中一沉。三千年，对人类文明史来说漫长，但对星际危机来说，几乎是迫在眉睫。
“所以你们在投资有潜力的低等文明，加速我们的成长？”他问。
【正确。】织网者调出沙盘的另一部分，标注着“文明救助计划”的区域，【我们已对银河系内127个有潜力的文明进行技术扶持。其中41个在十万年内晋升到15级以上，获得了在‘门’危机中自保的能力。，在最近一批观察对象中排名第三。】
“前两名是谁？”苏半夏好奇。
【数据保密。但可以告知：第一名是‘共振水晶文明’，技术等级09级，特殊能力：跨维度共振通讯；第二名是‘生态矩阵文明’，技术等级085级，特殊能力：行星级生态重塑。】
张玄清注意到，织网者没有提那些文明是否有“虚实共生”特质。看来人类在这方面的独特性确实很高。
“技术展示呢？你承诺的第一阶段技术。”他回归正题。
【已准备。】织网者网络中的一部分节点开始重组，形成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这是‘微缩模型演示’。我们将用你们能理解的方式，展示网络优化技术的核心原理。】
那个几何结构开始运转。张玄清看到，它模拟的是人类三十七座方尖碑构成的文明网络——但效率高了无数倍。能量传输几乎无损耗，信息压缩达到惊人密度，最震撼的是“熵增对抗”模块的演示：
在模型中，代表“混乱度”的黑色区域不断试图侵蚀代表“秩序”的白色区域。现有的方尖碑网络只能勉强抵挡，白色区域缓慢缩小。但当织网者的优化技术接入后，白色区域不仅停止缩小，反而开始反向扩张，将黑色区域逼退。
“这……这相当于创造了新的秩序？”苏半夏震惊。
【不，是更高效地利用了已有秩序。】织网者解释，【碳基文明的常见误区是试图‘创造’秩序。但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秩序总量是守恒的，只能转移和重组。我们的技术是秩序重组效率的最大化方案。】
模型继续运行，展示了“跨维度缓冲”的效果：现实与虚拟之间的数据交换变得丝滑流畅，延迟降低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这意味着，《玄门》游戏中的修炼效果可以几乎实时反馈到现实身体，现实中的危机也可以瞬间投射到虚拟世界进行模拟推演。
“如果实现这个，”张玄清意识到，“人类文明的发展速度可以提升百倍不止。”
【保守估计是127倍。】织网者给出精确数字，【但前提是你们能承受加速带来的文明压力——技术爆炸通常伴随社会结构撕裂、伦理危机和内战风险。的文明在技术扶持阶段自我毁灭。】
苏半夏想到什么：“所以你们提出要观测一千年……不只是为了研究虚实共生，也是为了在我们可能崩溃时进行干预？”
【部分正确。】织网者没有否认，【我们有过惨痛教训。七万年前，我们扶持的一个文明在技术爆炸后发展出毁灭性武器，最终自毁并波及三个相邻文明。从此我们设定了观测条款：既学习，也保护。】
这听起来既冷酷又……仁慈。张玄清心情复杂。
“那么，关于我的身体改造……”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网络中的光线突然改变模式，从明亮的白色转为柔和的蓝色。一个新的结构体形成——那是一个碳基生命体逐步转化为信息态的完整模型。
【这是‘渐进式信息化改造’方案。】织网者展示，【第一阶段：强化神经网络，建立意识备份，预计耗时3-5年；第二阶段：部分器官信息替代，预计耗时10-15年；第三阶段：完全信息态转化，预计耗时30-50年。完成后，你的理论寿命将延长至一万二千年以上，并具备跨维度存在能力。】
“代价呢？”苏半夏问。
【代价：你将永远无法回到纯粹碳基状态。你的思考方式将逐渐趋近于我们——更理性，更高效，但也可能失去某些……情感细微之处。】织网者罕见地出现了语气波动，【这是所有信息化生命共同经历的过程。我们称之为‘启蒙的代价’。】
张玄清看着那个转化模型。他看到“自己”的身体逐渐透明，逐渐变成由光点构成的结构，最终与织网者的网络融为一体。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理解。】织网者没有催促，【现在，请接收第一阶段技术的数据包。我们将通过方尖碑网络传输，预计耗时72小时——正好是倒计时结束的时间。】
庞大的信息流开始沿着意识通道涌向地球方向。张玄清能感觉到文明之钥在剧烈震动，那是它从未处理过的数据规模。
【最后，】织网者发送来一段特殊编码的信息，直接指向张玄清个人，【这是‘启蒙协议’的预备文件。只有你看得懂。里面包含了关于‘门’、关于归墟、关于宇宙医生的一些……基础知识。阅读风险自担。】
信息流结束。张玄清和苏半夏的意识开始返回。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张玄清“看”到织网者网络深处，那片红色区域——猎户座的“门”——在沙盘上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模拟闪烁，是实时数据更新。
红色区域的扩张速度，刚刚提升了003。
这个微小但确凿的变化，让张玄清心中升起冰冷的预感。
时间，可能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