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普兰县，冈仁波齐峰北麓。
苏半夏带领的小队乘坐经过特殊改装的越野车，在海拔五千五百米的荒原上颠簸前行。车窗外是青藏高原特有的景致：湛蓝到不真实的天空下，连绵的雪山如众神的阶梯，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但此刻，这片纯净之地正被一股诡异的气氛笼罩。
“能量读数持续升高，已经达到七级警戒线。”随行的技术员盯着探测仪，声音在氧气面罩后显得有些沉闷，“但奇怪的是……能量源不是固定的，它在移动。就像……整座山在呼吸。”
苏半夏看向远处那座金字塔状的雪峰——冈仁波齐，藏传佛教、印度教、耆那教、苯教共同认定的世界中心。在传说中，这里是须弥山在人间的投影，是连接天地人神的轴心。而现在，这座神山正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光芒随着某种节奏明暗变化，确实像在呼吸。
“根据‘知者’提供的情报，昆仑镜碎片应该在山腰的‘止热寺’遗址附近。”文化顾问多吉次仁是藏族人，精通藏传佛教历史和当地传说，“但我要提醒各位，冈仁波齐是严禁攀登的。我们只能沿着传统的转山路线接近，而且必须保持最高的敬意。”
“归墟会在乎这些禁忌吗？”战斗专家王铁柱检查着手中的能量步枪，他是749局最强的特种兵之一。
“正因为它不在乎，我们才要更在乎。”苏半夏说，“归墟想要扭曲这里的神圣性，我们就必须维护它。这本身就是对抗的一部分。”
车队在距离止热寺遗址三公里处停下。前方已经没有车行的路，只能徒步。小队十二人整理装备：除了标准作战装备外，每人还携带了一块特制的“文明护符”——这是张玄清在出发前用文明之钥加持过的，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归墟侵蚀。
徒步开始。海拔六千米，每走一步都像负重五十公斤。但更危险的是周围环境的变化：明明是大晴天，却突然飘起雪花；明明在爬坡，却感觉像在下坡；明明才走了一小时，手表却显示过了三小时……时空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看那里！”多吉次仁指向山坡。众人望去，只见山坡上出现了诡异的景象：一群穿着古代藏袍的僧人正在转山，但他们都是半透明的，而且动作不断重复——这是历史投影，但被归墟扭曲成了无尽的循环。
“是‘时空残影’。”技术员调整探测仪，“能量读数显示，这些投影已经存在了至少七十二小时，说明这里的时空异常早就开始了。归墟在利用神山的历史能量，为空间折叠做准备。”
继续前进两公里，他们终于看到了止热寺遗址。但那座本应荒废的古寺，此刻却被一层暗红色的结晶覆盖，结晶表面流淌着诡异的光泽。更令人不安的是，寺院周围跪着上百个“人”——不，那不是活人，而是被归墟化的信徒。他们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身体已经半透明化，胸口嵌着暗红色的归墟晶体，口中不断念诵着扭曲的经文。
“救……救我……”一个离得最近的“信徒”突然转过头，他的脸一半还保持人形，另一半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结晶，“神山……在呼唤……永恒……”
王铁柱举起枪，但被苏半夏按住：“等等。他们还有意识，或许还能救。”
她上前一步，取出文明护符。护符发出淡金色的光芒，照在那个信徒身上。暗红色的结晶开始消退，信徒脸上的痛苦表情稍微缓解。
“碎片……在寺院地下室……”信徒用最后的人性说，“但那里有……守护者……它把神山变成了……噩梦……”
说完这句，他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的结晶，然后粉碎成灰。
苏半夏脸色凝重。她回头对小队说：“我和王铁柱、多吉次仁进去。其他人守住外围，建立防御阵地。如果三小时后我们没有出来……就立即撤离，向总部报告。”
“苏队，太危险了！”副队长反对。
“这是命令。”苏半夏说完，带头走向寺院。
寺院大门早已腐朽，但被暗红色的结晶重新“粘合”成一道屏障。苏半夏尝试用文明护符接触屏障，屏障表面泛起涟漪，但没有打开。
“需要正确的方式。”多吉次仁观察着屏障表面的纹路，“这些是藏文的变体……我看懂了，是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但被倒写了。归墟在扭曲佛教的真言。”
他盘膝坐下，开始用正确的发音念诵六字真言。每念一遍，屏障就淡化一分。念到第一百零八遍时，屏障彻底消失。
“快，我的力量维持不了多久。”多吉次仁脸色苍白——用精神力量对抗归墟消耗巨大。
三人冲进寺院。内部景象更加骇人：大殿里的佛像被暗红色结晶覆盖，佛像的面容变得狰狞；经筒里流淌的不再是经文，而是扭曲的符号；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腐臭混合的怪味。
根据信徒的提示，他们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一扇刻满密宗图案的铁门。门上没有锁，但有复杂的机关：八个转轮，每个转轮上有八个藏文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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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八辐法轮’机关。”多吉次仁辨认出来，“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转动转轮，组合成一段完整的经文。错一个，可能就会触发陷阱。”
“经文是什么？”王铁柱问。
多吉次仁仔细观察转轮上的字符：“这些字符组合起来……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但顺序被打乱了。我们需要把它恢复成正确的顺序。”
苏半夏立即通过通讯器联系总部：“凯瑟琳博士，我们需要《心经》的藏文正确顺序，还有……计算八的八次方种可能性中正确的那种。”
“收到，正在计算。”凯瑟琳博士的声音传来，“但苏队长，根据能量监测，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寺院周围的时空扭曲正在加剧，预计四十五分钟后，整个寺院会被拉入独立的时空碎片。”
四十五分钟。苏半夏看向多吉次仁：“你能背下《心经》吗？”
“可以，但藏文版本和汉文版本段落顺序略有不同。”多吉次仁已经开始尝试，“给我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多吉次仁尝试了六种组合，都不对。铁门每次错误都会释放出暗红色的能量冲击，王铁柱用特制的盾牌挡住，但盾牌表面已经出现裂痕。
“第二十三种……不对。”多吉次仁额头冒汗。
“苏队，外面情况不妙！”外围队员报告，“那些归墟信徒开始苏醒了！他们在朝寺院聚集！”
“坚持住！”苏半夏命令。她看向铁门，突然灵光一闪：“多吉，不要试图还原整部《心经》。你看门上的图案——除了法轮，还有莲花、宝瓶、金鱼……这是佛教八吉祥的符号。或许机关不是还原经文，而是……对应八吉祥的寓意？”
多吉次仁恍然大悟：“对！八辐法轮对应‘佛法常转’，应该转到代表‘法’的字符；莲花对应‘出淤泥而不染’，应该是‘净’字；宝瓶……”
他快速重新尝试。这次，每个转轮只转到一个特定字符。当第八个转轮就位时，铁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三人对视一眼，打开头灯，小心下行。
石阶很长，走了大约五分钟才到底部。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约十米，墙壁上刻满了星空图案。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镜碎片——那就是昆仑镜碎片。
但碎片周围，盘踞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身影。那身影有着人的轮廓，但头上有角，背后有翅膀，周身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光芒。它没有眼睛，但面部的位置有两个燃烧的暗红火焰。
“守护者……”苏半夏低语。
守护者抬起头，“看”向他们：“凡人……为何打扰神山安宁？”
“神山的安宁已经被你们破坏了。”苏半夏上前一步，“我们要取回碎片，修复这里的时空。”
“修复？”守护者发出低沉的笑声，“你们所谓的‘修复’，不过是让一切回到那个脆弱、短暂、充满痛苦的状态。归墟赐予的是永恒，是解脱，是真正的安宁。”
“那不是安宁，是死亡。”
“生与死，有何区别？”守护者张开双臂，“看看这座山——千万年来，无数人来此朝拜，求福、求解脱、求来世。但他们得到了什么？痛苦、疾病、死亡、轮回。归墟可以结束这一切，让所有人获得永恒的平静。”
苏半夏注意到，守护者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悲伤。它不是纯粹的恶，而是被扭曲的善。
“你曾经是人，对吗？”她突然问。
守护者愣住了。暗红色的火焰闪烁了一下。
“你曾是这里的僧人，或者信徒。”苏半夏继续说，“你想要帮助人们解脱痛苦，所以接受了归墟的力量。但你错了——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解脱不是逃避痛苦，而是在痛苦中寻找意义。”
“意义？”守护者冷笑，“癌痛有意义吗？战乱有意义吗？生离死别有意义吗？”
“没有。”苏半夏坦诚地说，“但这些苦难催生了医学、催生了和平的追求、催生了爱与珍惜。文明就是在对抗苦难中前进的。你追求的永恒平静，等于文明的死亡。”
守护者沉默了。它周身的暗红光芒开始波动，像是内心在挣扎。
“碎片给我。”苏半夏伸出手，“让我证明给你看，还有另一条路。”
“证明？”守护者说，“那就接受我的考验吧。如果你能通过，碎片就给你。”
石室的景象突然变化。三人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幻境中：那是冈仁波齐千年转山历史的浓缩。他们同时看到了无数个时间点的朝圣者——有虔诚的僧人，有朴实的牧民，有远道而来的异国信徒，有现代的游客……
每个朝圣者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为病重的亲人祈福，有人为犯下的罪孽忏悔，有人寻找人生的方向，有人只是随波逐流……
“这就是神山见证的一切。”守护者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苦难、迷茫、欲望、执着……如此多的痛苦，为什么要延续？为什么不赐予他们永恒的安宁？”
幻境开始加速。朝圣者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死于高原反应，有的死于意外，有的老去死亡……然后，归墟的力量降临，所有死者“复活”，变成暗红色的结晶人，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笑容。
“看，这就是归墟的赐福。”守护者说，“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平静。”
苏半夏看着那些结晶人。确实，他们看起来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空洞的，没有生命力的。就像精致的蜡像，美丽但死寂。
“我拒绝。”她说。
“为什么？”守护者不解。
“因为生命的美，就在于它的不完美。”苏半夏走到一个结晶人前——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结晶像，脸上带着永恒的微笑，“你看她的笑容，很完美，对吗？但真正的笑容会变化，会因喜悦而灿烂，因悲伤而勉强，因感动而含泪。那种变化的、不完美的笑容，才是活着的证明。”
她指向幻境中那些还活着的朝圣者：“看那个磕长头的老妇人，她每伏身一次都无比艰难，但眼中有着信仰的光；看那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孩子哭闹，她疲惫但耐心；看那个受伤的年轻人，同伴在照顾他，虽然痛苦但温暖……这些不完美，才是活着的证据。”
守护者再次沉默。幻境开始波动。
“你想要帮助人们解脱，这没有错。”苏半夏继续说，“但真正的解脱，不是逃避轮回，而是在轮回中找到方向；不是消除痛苦，而是在痛苦中成长。佛教说的‘涅盘’，不是死亡，是觉悟。”
话音落，幻境破碎。他们回到石室，守护者身上的暗红光芒正在褪去，露出原本的模样——那是一个老僧人的虚影，面容慈祥。
“老衲……错了。”老僧虚影双手合十，“千年执念，竟成魔障。多谢女施主点醒。”
他指向昆仑镜碎片：“拿去吧。但小心，碎片中记录着‘门’的坐标，也记录着……打开‘门’的真正方法。”
碎片飞向苏半夏。入手冰凉，镜面映出她的脸，但镜中的影像突然变化——她看到了一个坐标：赤经5h35，赤纬-5°23′，距离地球……一千三百光年。
那是“门”在现实宇宙中的位置！不在太阳系，不在银河系中心，而在猎户座星云深处！
同时，镜中传来一段信息：要永久关闭“门”，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文明之钥、昆仑镜完整版、以及……“人之钥”。
“人之钥？”苏半夏疑惑。
“就是人性本身。”老僧虚影解释，“归墟害怕的不是文明造物，而是文明创造者——人类的选择、意志、情感、创造力。这些无法被归墟同化的东西，就是最终的钥匙。”
他顿了顿：“但张玄清天师可能面临一个抉择：要完全关闭‘门’，可能需要……牺牲承载文明之钥的人。”
苏半夏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文明之钥已经与张天师深度融合。如果强行分离，他可能会……”老僧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就在这时，石室开始剧烈震动。外围队员的紧急通讯传来：“苏队！寺院周围的空间折叠加速了！你们必须立即撤离！”
“走！”苏半夏收起碎片，三人冲向出口。
当他们冲出寺院时，看到了令人窒息的景象：整个冈仁波齐峰周围的空间像破碎的镜子般裂开，无数时空碎片在空中漂浮。那些归墟信徒已经全部苏醒，正疯狂地冲向寺院。
“上车！”王铁柱开路，众人冲向越野车。
车在荒原上疾驰，身后是崩塌的时空和追赶的归墟生物。苏半夏紧握昆仑镜碎片，脑海中回响着老僧的话。
牺牲……张玄清可能会牺牲。
她看向通讯器，犹豫着是否要立即报告这个信息。最终，她决定暂时隐瞒——张玄清现在正处理七个空间节点，不能让他分心。
“回总部。”她下令，“我们拿到了碎片，也拿到了……可能改变一切的信息。”
车队在青藏高原上飞驰，身后，冈仁波齐峰在时空崩塌中渐渐模糊。
而在遥远的太平洋深处，张玄清刚刚稳定了第一个空间节点。他隐约感觉到，最艰难的选择，正在逼近。
倒计时：【68:1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