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前。
月光如银纱般洒在伊水河面，倒映着两岸山崖上密密麻麻的佛龛。万尊佛像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历经千年风雨，见证过武周代唐的信仰更迭，见证过安史之乱的战火硝烟，也见证过无数朝圣者关于生死的叩问。
张玄清从光门中踏出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伊水东流不息，佛法西来东渐，文明在此交融，生死在此沉思。
“本体，你来了。”灵身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几乎完全透明，只有一丝淡淡的轮廓还能辨认。
张玄清快步上前，将手按在灵身肩上。他能感觉到，灵身的存在本质已经燃烧殆尽，只剩最后一丝意识维系着形态。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维持十五分钟。
“仪式进行到哪一步了？”张玄清问。
“初步准备完成，但核心考验……需要你自己来。”灵身艰难地说，“我用玉笔吸收了龙门千年信仰之力，激活了‘生死镜台’。但想要获得生死之钥的认可，必须亲自走过那条‘生死路’。”
他指向大佛脚下。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侧各立着十尊石像，左边十尊是佛门金刚、罗汉、菩萨，右边十尊是道教天师、真人、星君。小径尽头，一座半透明的镜台悬浮空中，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不断变幻的生死景象——婴儿啼哭、少年奔跑、壮年奋斗、老年佝偻、死亡安息，而后又是新生轮回。
“那就是生死镜台。”灵身解释道，“镜台前有一道门槛，名为‘生死门’。你要走到镜台前，将手按在镜面上，回答一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但答案必须用整个身心来呈现。”
“什么问题？”
“不知道。每个人面对的问题都不同，它源自你内心最深的执念、恐惧或渴望。”灵身顿了顿，“玄微观主留下的信息说，他当年面对的问题是：‘道可长生乎？’他思考了三天三夜，最后回答：‘道不求长生，但求无愧。’这才获得了生死之钥的碎片认可。”
张玄清沉默。他知道时间紧迫，但这样的考验急不得。一个错误的答案，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被永远困在生死幻境中。
“灵身，你还能撑多久？”
“十三分四十七秒。”灵身精确地说，“但不要被时间束缚。生死之间没有时间概念，你进入考验后，外界的一秒可能是里面的一年，也可能反过来。重要的是……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张玄清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青石小径。
第一步踏出，两侧石像同时睁眼。
左边的金刚怒目圆睁，声如洪钟：“佛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生死是苦，汝为何求长生？”
右边的天师拂尘轻扫，声音清越：“道法自然，生死有命。顺天应人，汝为何逆天而行？”
这不是真正的石像开口，而是龙门千年积累的佛道之争的思想回响。张玄清若不能妥善应对，就会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死观撕裂。
“佛道虽有别，其心却同。”张玄清朗声回应，“佛求超脱，道求逍遥，皆是寻找生命的意义。我不求长生，但求护持文明延续；我不逆天而行，但求为苍生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两侧石像同时闭眼。第一步考验通过。
张玄清继续前行。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都在变化。
第二步，他看到自己老去的模样——白发苍苍，道观依旧破败，一生碌碌无为，最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死去。那是如果他没有进入《玄门》、没有成为天师的未来。
第三步，他看到道观被拆，祖传道经被当作废纸焚烧，张家道统从此断绝。那是如果现实中的他无力保护传承的未来。
第四步，他看到灵气复苏失控，现实世界被魔物吞噬，文明崩塌，人类沦为奴隶甚至食物。那是如果对抗归墟失败的未来。
……
每一步都是一段可能的“死路”，每一段都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张玄清没有停留，也没有逃避。他正视每一段幻象，然后坚定地迈出下一步。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生死考验不是看透死亡，而是明白自己为何而活。
走到第十步时，他来到了生死镜台前。
镜台高约三米，镜面直径两米，镜框是古朴的青铜，雕刻着龙凤呈祥、阴阳太极的图案。镜中景象已经停止变幻，定格在一片混沌的灰色——那是生死未分的状态。
“将手按在镜面上。”一个声音直接在张玄清脑海中响起，这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就像天道本身在说话。
张玄清照做。右手手掌贴上冰凉的镜面。
瞬间，他的意识被拖入镜中世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无尽的灰。在这片灰中，三个身影缓缓浮现。
第一个是年轻时的自己，穿着破旧道袍，在道观里整理道经，眼神迷茫。
第二个是游戏中的青玄道人，天师道袍加身，符阵在手，眼神坚定。
第三个……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那身影笼罩在柔和的金光中，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一种超脱生死的平静。
“哪一个是你？”天道的声音问。
张玄清看着三个自己。年轻的自己代表过去，青玄道人代表现在，那个金光身影……代表未来？或者某种理想状态？
“都是我。”他回答，“过去、现在、未来，都是我生命的不同阶段。没有过去的迷茫，就没有现在的坚定；没有现在的坚定，也到不了未来的超脱。”
“如果你必须选择一个呢？”
“我选择现在。”张玄清毫不犹豫，“因为只有‘现在’，我才能做出选择，才能改变未来。”
灰雾开始翻腾。三个身影开始融合，最终化作一个全新的张玄清——既有过去的书卷气，也有现在的天师威严，还有一丝未来的超然。
“很好。”天道声音再次响起，“那么，现在回答这个问题——”
镜中世界突然变得清晰。张玄清看到，在灰雾深处，有一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内是纯粹的黑暗，那是归墟的入口。而门前，站着三个身影：左边是袁天罡，手持文明之钥仿制品；右边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把血红色的钥匙（生死之钥）；而中间……
是张玄清自己，手持真实之钥。
“当三钥齐聚，门将打开。”天道的声音变得沉重，“但门后有两个可能：一是归墟吞噬一切，文明终结；二是文明超越生死，获得新生。选择权在持钥者手中。”
场景变化。张玄清看到两个未来：
未来一：袁天罡抢到三把钥匙，强行开门。归墟之力涌入现实，历史洪流吞没一切，所有文明成果化为乌有，所有生命成为永恒静止的灵质体。那是“永恒的死亡”。
未来二：三把钥匙的持有者达成共识，以正确的方式开门。归墟之力被引导，化为文明延续的养料。历史不再重演黑暗，而是走向新的可能。现实世界完成灵气复苏的平稳过渡，道法、科技、文明和谐共生。那是“超越的新生”。
“现在，你的问题是——”天道的声音一字一顿，“如果开门意味着你要牺牲自己，永久镇守门扉，阻止归墟侵蚀，你会怎么做？”
张玄清愣住了。
这不是理论问题，而是现实的抉择。他立刻明白了——生死之钥的考验，最终都会落到这个问题上。因为生死之钥的持有者，注定要站在生与死的边界，成为文明的守门人。
“我……”他张了张嘴。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破败的道观、游戏中的战友、现实中需要保护的人、龙门千年佛像慈悲的目光……
他想说“我愿意”，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因为如果自己牺牲了，道观怎么办？那些依赖自己的人怎么办？文明真的需要一个守门人吗？
“仔细想。”天道声音提醒，“你的答案，将决定生死之钥是否认可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镜外，灵身的存在时间只剩七分钟。
张玄清闭上眼，在心中反复叩问自己。
最终，他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我的答案是——”他缓缓说道，“如果需要，我愿意。但不是为了牺牲而牺牲，而是为了守护而守护。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一个人站在门前，我会去。但在此之前，我会尽一切可能找到更好的方法——让文明不需要守门人也能延续的方法。”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张玄清以为自己的答案没有被接受时，镜中世界突然大放光明。
那扇巨大的门缓缓关闭，消失在光芒中。三个持钥者的身影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钥匙缓缓落下——那是一把半黑半白的钥匙，黑色部分刻着“死”字，白色部分刻着“生”字，钥匙柄是一个旋转的太极图。
生死之钥。
“你的答案……通过了。”天道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欣慰，“你不盲目牺牲，也不逃避责任。你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创造可能。这才是‘生死’的真谛——不生不死，方见真如。”
钥匙落入张玄清手中。入手温凉，一半温暖如生，一半冰冷如死。
下一秒，他的意识回归现实。
镜台前，张玄清睁开眼睛，手中握着真实的生死之钥。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生死之钥认可者：张玄清。权限：可短暂操控生死边界，可超度亡灵，可窥视生死轮回。警告：过度使用将加速自身生命流逝。】
成了。
“本体……”灵身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恭喜。现在……三钥已得其二，只差……”
话音未落，灵身彻底消散，化为点点金光融入张玄清体内。这是最后的馈赠——灵身残余的道力和记忆全部回归本体。
张玄清感到一阵虚弱，但也多了一些东西。那是灵身在龙门这些时日的感悟，对佛法与道法融合的理解，对生死更深的体会。
他转身，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的腰间，两把钥匙正在微微发光——真实之钥的金光，生死之钥的黑白光芒，彼此呼应。
只差最后一把，文明之钥。
而袁天罡，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倒计时：【646:18:09:55】
距离袁天罡所说的“三钥齐聚”，还有不到二十七天。
张玄清握紧生死之钥，知道真正的决战，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