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遗迹的善后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当最后一批伤员被转运出去时，已是次日清晨。张玄清站在临时营地的高处，看着下方正在拆除的帐篷和阵法节点。清和道长带着龙虎山弟子在做最后的净化工作——他们用改良后的“地脉梳理符阵”修复被污染的土地，这种符阵的效率比传统方法高出四倍。
“按照现在的进度，这片区域完全恢复需要三个月。”清和道长走过来汇报，“不过我们已经设置了十二个长期监测点，一旦有异常波动，‘昆仑镜’会第一时间预警。”
张玄清点头，目光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长安的方位，距离此地约一千二百里。
“张天师，灵舟已经准备好了。”炎烈从远处走来，“三艘中型灵舟，可以搭载我们全部人员以及研究院所需的设备和资料。预计飞行时间四个时辰，午时出发的话，傍晚前能抵达长安。”
“皇朝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炎烈递过一枚玉简，“这是半小时前收到的正式函件。皇朝同意了我们所有条件，并且为符道研究院提供了长安城南‘曲江别苑’作为临时场地。那地方原本是皇家园林，占地三百亩，足够容纳初期人员和设备。”
张玄清接过玉简，神识扫过。函件用词恭敬但疏离，符合皇朝一贯的风格。不过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特邀青玄道人于抵达后翌日，入宫觐见太子殿下，共商皇陵事宜……”
太子要亲自见他？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皇朝内部确实分为三派。”凌霜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太子李承乾代表改革派，主张全面开放与同盟合作；三皇子李泰代表保守派，认为应该保持皇朝独立性；而掌握禁军的二皇子李恪则是中立派，只看实力说话。”
“太子主动邀请，是想拉拢我？”张玄清问。
“更可能是想借你的手，解决皇陵危机的同时，打击保守派势力。”凌霜分析，“如果太子能成功处理这次事件，他在朝中的声望会大增。但风险也很大——万一失败，或者被你牵连进什么麻烦，他的政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政治博弈。张玄清不太喜欢这个，但既然要去长安，就绕不开。
“那就去见见。”他将玉简收起，“至少太子是愿意合作的，这比那些完全封闭的势力要好。”
午时整，三艘灵舟升空。
张玄清所在的主舟上，除了他的核心团队，还有从龙虎山紧急调来的符道研究院首批人员——十二名符阵堂执事，三十名内门弟子，以及整整十箱典籍和材料。
“按照张天师的规划，研究院将分为四个部门。”清和道长在船舱内汇报，“符素基础研究部、复合符阵开发部、应用技术转化部、以及……墟纹安全研究室。前三个部门已经基本组建完成，但最后一个……”
他压低声音:“除了您之外，我们没有人有资格接触墟纹研究。而且按照符文文明的警告，那东西太过危险。”
“墟纹研究室暂时只设虚拟实验室。”张玄清早有打算，“在《玄门》游戏中建立一个完全隔离的研究环境，所有数据通过‘昆仑镜’进行多重加密传输。现实世界不留任何实体资料。”
这是最安全的方案。即使虚拟实验室被污染，也影响不到现实。
灵舟飞越巴山蜀水，进入关中平原。从高空俯瞰，大地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现代城市与古代遗迹交错，高速公路穿过唐代的驿道遗址，工业园区旁边就是千年古刹。
“长安的灵气浓度比酆都高三倍，比龙虎山低一成。”凌霜感知着外界环境，“但这里的灵气属性很复杂，混杂了至少十七种不同文明的波动。毕竟十三朝古都，地下埋藏了太多东西。”
张玄清闭目感应。确实，长安的灵气场就像一锅大杂烩，有周礼的庄严、秦汉的雄浑、隋唐的华美、明清的沉稳……这些不同时代的文明气息本该相互冲突，却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那股维持平衡的力量源头，就在城北——李唐皇陵的方向。
“龙脉。”他睁开眼，“长安的龙脉还活着，虽然衰弱了很多，但依然在履行它的职责:梳理地脉，调和文明冲突，维持这片土地的秩序。”
“这也是归墟选择这里的原因。”一个声音从舱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气息内敛如凡人，但在场所有人都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上船的。
“福生无量天尊。”道士打了个稽首，“贫道玉虚宫，清微。奉掌门之命，前来协助张天师处理长安事宜。”
玉虚宫的人！张玄清心中微震。昆仑玉虚宫是道门祖庭之一，地位超然，很少直接介入世俗事务。这次居然主动派人来，看来长安的事比想象的更严重。
“清微道长请坐。”张玄清示意，“道长刚才说，归墟选择长安是因为龙脉？”
“正是。”清微在客位坐下，神色平静，“归墟的‘往昔回响’技术，本质上是对文明记忆的复制与扭曲。而要复制一个文明，最好的切入点就是它的‘龙脉’——龙脉承载着文明的地气、国运、集体潜意识。李唐是华夏历史上最辉煌的王朝之一，它的龙脉中蕴含着庞大的文明能量。”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信息:“根据玉虚宫的记载，李唐龙脉在安史之乱时受过重创，黄巢起义时又遭破坏，到明朝时已经濒临枯竭。但三百年前，末代皇帝曾进行过一次秘密的‘龙脉封存仪式’，将残存的龙脉能量封印在了皇陵深处，等待后世有缘人重启。”
“重启龙脉……”张玄清皱眉，“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重启龙脉需要三个条件。”清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足够的龙气滋养，这可以通过地脉梳理实现；第二，皇族正统血脉的祭祀，太子李承乾符合；第三……一位精通符道、能绘制‘九龙归位符’的天师。”
舱内一片安静。
“九龙归位符？”清和道长声音发干，“那可是传说中的仙符，已经失传上千年了！”
“但符文文明的传承中，有类似的技术。”清微看向张玄清，“对吗，张天师？”
张玄清沉默片刻，点头:“符文文明的‘文明共振符阵’，原理与九龙归位符相似，都是通过特定频率的符文波动，唤醒沉睡的文明本源。但我掌握的是基础版本，最高只能唤醒‘城级’文明记忆。要唤醒一个王朝的龙脉，至少需要进阶到‘国级’。”
“符文文明的知识库中，应该有国级共振符阵的记载。”清微道，“关键在于，你敢不敢用。”
问题就在这里。国级共振符阵涉及的知识深度，已经接近符文文明被污染前的核心技术。学习它，就可能接触隐藏在其中的墟纹污染。
“归墟在酆都测试代行者，在长安测试龙脉共鸣。”张玄清缓缓道，“这会不会是它设下的连环局？先用酆都事件展示武力，再用长安的龙脉诱惑我们接触高阶知识，从而污染符文文明的传承？”
“很有可能。”清微点头，“但反过来想——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如果能破解龙脉共鸣的机制，或许能找到归墟利用文明能量的方法，甚至反过来用它对付归墟。”
灵舟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长安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奇妙的城市:城墙保留着明代的格局，城内却矗立着现代化的高楼；大雁塔旁是地铁站，钟楼周围是商业中心；穿着汉服的少女举着自拍杆在古城墙上直播，外卖电动车从唐代的坊市遗址中穿过。
这就是长安，古老与新生共存，传统与现代交织。
而在城市的北方，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脉绵延起伏——那是秦岭的北麓，李唐皇陵就坐落在其中。
张玄清能感觉到，那里的地脉波动异常活跃，就像一颗缓慢苏醒的心脏。
灵舟在城南一处专用的起降场降落。刚落地，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修士就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修为金丹初期。
“末将金吾卫中郎将，程元振。”将领抱拳行礼，“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迎接张天师。曲江别苑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末将前往。”
“有劳程将军。”张玄清回礼。
车队驶离起降场，进入长安城。街道两旁，不少市民驻足观望——显然，一支由灵舟运来的“外地修士团”在长安是件新鲜事。
张玄清注意到，人群中混杂着不少目光锐利的探子。有些穿着便服但气息沉稳，应该是皇朝各派系的人；还有些伪装成游客或商贩，但身上的灵气波动与中原修士不同。
“西域的，南疆的，甚至海外散修都来了。”凌霜低声道，“长安这场戏，观众可真不少。”
车队抵达曲江别苑时，天色已近黄昏。这座皇家园林确实气派，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环绕其间。更重要的是，张玄清能感觉到，园林下方有一条小型的地脉支流穿过，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五成。
“好地方。”清和道长赞叹，“这里布设聚灵阵的话，效果不会比龙虎山的普通洞府差。”
众人安顿下来后，程元振再次找到张玄清。
“张天师，太子殿下今晚在‘兴庆宫’设宴，为您接风洗尘。”他递上一份鎏金请柬，“殿下特意嘱咐，这是私宴，不必拘礼，主要是想与您先熟悉一下。”
张玄清接过请柬。上面除了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小字:“孤知天师不喜虚礼，特备《李唐龙脉图》真本，愿与天师共参之。”
这是太子抛出的第一个筹码。
“请回复殿下，贫道一定准时赴宴。”
程元振离开后，张玄清走到别苑最高的一座阁楼上，望向北方。
暮色中的秦岭山脉如卧龙蛰伏，而李唐皇陵所在的位置，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晕在云层下流转。
那不是晚霞。
那是归墟的触须，已经深入龙脉深处。
张玄清从怀中取出那枚破碎的青铜面具。此刻，面具内侧那行关于“龙脉共鸣测试”的文字，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与远方的光晕遥相呼应。
倒计时:五天。
长安的风，已经起了。而这场关于文明存亡的风暴，将在这里，达到第一个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