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听到杨奇说先找陆简的车，马上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车行那边给了车型和车牌号。”
他低头滑了几下屏幕，把截图调出来，念了一串本地字母和数字。
宋之遥抬手指了指营地一侧：“我看到过来的车，基本都停在那边。”
“走。”杨奇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几个人分头找。”
很快，四个人分散开来，沿着临时停车场边找边往里走。
突然，宋之遥停下了。
“喂，等等。”她眯起眼睛，指着一辆车的尾牌，“这辆好象对上了。”
其他几人马上赶到宋之遥身边，都看到了陆简租的车。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浅色越野车，型号在本地路上相当常见，车身没有任何贴纸，车顶也没绑灯具和支架，安安静静地停在营地边缘。
车身表面浮着一层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灰，窗缝和后视镜边缘挂着干裂的泥点。看不出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只知道——很久没人动过。
杨奇站在车门旁，再一次仔细比对了车牌号。
那一刻，他生出了一种比看到那块遇难者碑更加实在的恍惚——
这不是抽象的“遇难者名单”，这是陆简。
“门锁着。”纪元薇扯了扯车门，银色的门把手里晃出一点细碎的灰尘，“从外面打不开。”
杨奇试了试其他几扇门，全都纹丝不动。
通过车窗玻璃往里看，里面的景象也说不上什么“诡异”。
副驾脚垫上有一团已经干透的深色泥块。后排座椅空荡荡的，只有几条安全带垂着，金属扣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光。
车内没有潜水箱，没有气瓶，没有线绳和浮标，甚至连一条湿毛巾都没有。
“装备全不在车上。”宋之遥低声道。
杨奇很快做了决定。
“借过一下。”
他转身回自己的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救援用的破窗锤，握在掌心掂了两下。
纪元薇下意识皱眉：“你要干嘛——”
“砸玻璃。”杨奇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我支持。”宋之遥举手，伊万诺夫也点点头。
“哐——”
杨奇抬手，用破窗锤敲在侧窗角落上。
安全玻璃瞬间爆裂成密密麻麻的碎粒，沙沙地落在车内和地面。
不远处正在架机位的几个博主齐刷刷看了过来，其中一个还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惊讶。
杨奇懒得理会，伸手从碎裂的窗框伸进去，这种老式的车，从里面一拉门锁就能开门。
车门被杨奇拉开，一股混杂着旧皮子味和一点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爬上驾驶位，从方向盘上方摸到遮阳板，顺手往下一扳——
一叠薄薄的纸“哗啦”掉下来，散落在座椅和地板上。
纪元薇帮忙把纸拾起来，一边翻一边念：“好象是租车合同…名字是陆简，日期…和车行给我们的记录对得上。”
杨奇又转身去翻后排和后备箱。
后排如刚才通过玻璃看到的一样，整洁得不象话。
他又从脚垫处拉开后备箱。
后备箱的橡胶垫上，有几道粗糙的擦痕，和几个非常圆的浅印，象是被气瓶底座长期压出的痕迹；两侧还挂着空着的弹力绳和固定扣，松松垮垮地晃着，吊着几片干掉的泥。
很明显——这里曾经绑满了东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装备全搬走了。”杨奇喃喃道。
就在这时，他在后备箱一角的缝隙里，瞥见了一团皱巴巴的黄色东西。
那是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便签纸，边缘卷曲，墨迹大半模糊成了一团灰影。
杨奇小心翼翼地把它捏出来，用指腹轻轻扒拉开，只勉强看清几段还留着轮廓的字。
“主洞……横向……”
“……补给……”
“……返程……”
笔迹很熟悉，是陆简的。
这一小片皱巴巴的纸，比营地里那块告示牌更残酷。
杨奇盯着便签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几乎把已经干脆的纸角捏碎。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车在这里，装备不在这里。
陆简肯定已经按照潜水计划下潜了，但现在人却失联，他的情况如何，不言而喻。
“他至少有几天没回来了。”杨奇低声说。
纪元薇伸手，轻轻按了按杨奇的手背。
杨奇闭了闭眼，虽然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此时依然无比难过，在他心里，陆简八成已经遇难了。
“师傅可能回不来了。”他平静地说，“但不管怎样，我要下去看一眼，也许有机会把他的身体捞回来”
杨奇哽咽地说完，把那张几乎要散架的便签贴身折好，塞进自己的防水小包里。
这种情况，连纪元薇也没心思劝阻杨奇了。
从营地停车场往前，是一排混凝土墩和粗糙的生锈钢桩，间隔着竖在空地边缘，上面挂着一块被风吹得哐啷作响的铁牌——禁止车辆通行。
再往前，就是那条往谷底延伸的灰色窄路了。
栏杆年久失修，木头发黑，有的地方干脆断了一截，用钢丝和绳子胡乱捆着。扶手上挂着早已褪色的彩带和干瘪的塑料花，顶端时不时插着一个小小的木十字架。
伊万诺夫拍了拍杨奇的肩膀，说道：“去山谷里都是只能步行的山路，我陪你一起下去。”
杨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车旁，把后备箱里的装备一样一样往折叠小推车上搬。
他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敢去细想师傅的情况，只想快点去恶魔坟场那儿看看情况。
“先把东西分成两批。”伊万诺夫拿着小白板，用黑笔勾勒着简易分配，“我们俩一人推一车。”
纪元薇和宋之遥也帮着二人一起搬装备，没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两车。
“走吧。”杨奇说，“不然天又要变了。”
临走时，纪元薇给了杨奇一个拥抱，在杨奇耳边轻声道：：“记得你答应我的。”
“记得。”杨奇回答，“你在上面等我。”
“恩。”
和纪元薇道别后，杨奇和伊万诺夫一人拉着一车装备就往山谷下方走去。
下谷底的路，比从城里开上来的那段山路更加原始。
小推车在石子路上吱呀作响，钢瓶和装备箱随着路面的颠簸不断轻微晃动，发出钝钝的碰撞声。
雾气从谷底往上涌，顺着山谷的轮廓一层层铺上来。空气越往下越潮湿，带着一种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冷意。
有几段路，人和车都要贴着裸露的岩壁走，脚下一滑就是一整片看不见底的云雾。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段长坡的尽头，雾墙往两侧散开了一点。
他们踩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岩石平台上，脚下的石头被常年的水气养出一层暗暗的青笞，鞋底踩上去有点打滑。
而在平台中央，是一个看着不大、却黑得异常的水坑。
它并不“汹涌”，甚至连明显的水流声都听不到，只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从看不见的深处向外扩散。
水汽从水面升起，却不是温泉那种带着温度的蒸汽，而是一股夹着铁锈味、腐败味的冷雾。
这就是恶魔坟场的水洞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