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洞察者”号在加速远离那片爆发过激战的虚空。外部探测显示，归墟喷口被摧毁引发的能量余波正在逐渐平息，溃散的兽群也已消失在深灰色的背景中，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舟内的气氛，却与之前几日单纯的压抑死寂有所不同，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与审视。
公共休息区内，经过紧急处理的林风，正盘坐在一个辅助恢复的简易阵法中调息。医疗傀儡提供的药剂效果显着，配合他自身的强大恢复力和建木生机，枯竭的灵力正在快速回升，经脉的刺痛感也缓和了许多。只是识海中因过度催动金乌火种本源带来的隐隐抽痛，仍需时间慢慢温养。
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复杂——探究、好奇、疑虑，甚至一丝澹澹的忌惮。
莉亚抱着她的法书，坐在不远处的数据终端前，噼里啪啦地操作着，将刚才战斗中的各项能量读数、影像资料整理归档。她偶尔会抬头偷偷瞄林风一眼，湛蓝眼眸中闪烁着纯粹研究者的兴奋光芒，似乎很想冲过来问个究竟，但看到林风在调息，又强行忍住了。
蛮岩大大咧咧地坐在另一边，正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打磨他那对赤红巨斧上的细微缺口，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古神界强悍的体魄让他的恢复力极其惊人。他偶尔看向林风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佩服和熊熊战意：“嘿，林风，你最后那一下够劲！连归墟喷口都能戳个窟窿！等你好利索了，咱们一定得好好打一架！”
赫连铁靠在他那面巨盾旁，闭目养神，对林风这边似乎漠不关心，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波动，显示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石敢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擦拭着他的短柄战锤，神态沉稳。他对林风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战友间的认可，并未过多探究。
月灵儿独自坐在最远的角落，指尖那朵冰莲旋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散发出的寒气也略显滞涩，显然之前抵挡寂灭闪电和施展大范围冰封也消耗不小。她清冷的目光偶尔扫过林风，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仿佛在判断他刚才显露的那种力量的性质与威胁等级。
封不语依旧在他的专属角落，低着头，仿佛与世隔绝。但林风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调息恢复、体内灵力与金乌火种气息自然流转时，封不语那柄被灰布缠绕的长剑，剑柄处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最让林风在意的，是陆明轩和墨璇。
陆明轩并未留在公共休息区，而是返回了自己的舱室。但林风能感觉到，一股隐晦而坚韧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自己所在的区域，尤其是当自己体内灵力与金乌火种波动时，那神识的“触角”便会变得格外活跃，试图解析其中的奥秘。这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学者式的、充满求知欲的探查，来自天机阁的本能。
而墨璇，则一直留在指挥室，处理着战后的数据汇总、星舟状态评估以及与后方指挥部的例行通讯。她似乎对林风显露的特殊力量并不惊讶，或者说，她早就有所预料？林风回想起白羽的提醒——“议会特殊部门的风格”。或许，墨璇的任务之一，就是观察和评估包括自己在内的每一个队员？
“力量暴露，已成定局。”林风心中暗忖，“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试探，并将这暴露转化为某种程度上的‘优势’或‘筹码’。”
他缓缓睁开眼，结束了初步的调息。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
见他醒来，莉亚第一个按捺不住，蹭地一下窜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林风林风！你感觉怎么样？刚才你最后刺向喷口的那道金光，能量性质太特殊了！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但其中蕴含的‘秩序净化’倾向和‘生命光热’特征非常明显，对归墟寂灭之力有超乎寻常的克制效果！你是怎么办到的？是某种失传的雷火变异秘术？还是得到了上古传承？能不能让我采集一点能量样本分析一下？我保证只做基础光谱分析！”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打破了休息区略显凝滞的气氛。
林风微微一笑，早有准备：“莉亚道友，那是我在之前一次秘境冒险中，意外融合了一丝特殊的‘太阳真火’本源，与自身雷霆结合产生的异变，对付归墟生物时，确实有些意外效果。至于样本……抱歉，那力量与我自身本源相连，难以分离，且极不稳定。”他半真半假地解释，将一切推给“秘境奇遇”和“力量融合”，这是最稳妥也最常见的说辞。
“太阳真火本源？”莉亚一愣，随即若有所思，“是了！太阳真火本就是至阳至刚，蕴含无穷生机与光明，理论上确实对寂灭阴邪有克制……但你这效果也太强了点，简直像专门针对归墟的‘净化之火’……”她依旧有些狐疑，但林风的解释也合情合理。
“哼，管他什么火，能杀敌就是好火！”蛮岩粗声粗气地道，他对力量的来源不感兴趣，只在乎威力。
陆明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公共休息区门口，听到林风的解释，他抚须澹澹道：“太阳真火……倒也说得通。上古传闻，确有至阳神焰克制邪祟之说。林小友福缘深厚，能得此火种，实乃幸事。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小友方才催动此火时，老夫观其意蕴，似乎不止于‘焚烧’，更有一种‘驱散’、‘净化’乃至‘守护’的古老意志蕴含其中，这……似乎并非单纯的太阳真火所能具备。不知小友可曾感知？”
不愧是来自天机阁，感知果然敏锐，直接点出了金乌传承意志的关键。林风心中一凛，表面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思索：“陆执事目光如炬。不瞒执事，那火种之中，确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理解的古老意念残留，每次催动时都会隐隐浮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只是过于破碎模煳，晚辈也难以参透，或许正是这残留意念，增强了其净化之效？”
他将“金乌意志”巧妙地解释为火种自带的“残留意念”，既说明了特殊性，又将其归为不可控、不可知的范畴，避免了深入追问。
陆明轩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林风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上古之物，多有神异，小友还需谨慎揣摩，莫要被其中意念反客为主。”
“多谢执事提点。”林风恭敬道。
墨璇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打断了进一步的交流：“全体注意。星舟已完成第一阶段的加速脱离，现已进入相对平稳航行状态。距离目标坐标z-7尚有十一个标准航行日。接下来航程将穿越‘沉寂回廊’中段，该区域空间褶皱更加密集，且可能存在‘虚空幻影’及‘寂灭潮汐’等自然现象。各小组需提高警惕，轮值观测时间调整为每人三个时辰。”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刚才的对话和暗流都未发生。
“此外，基于上一战表现及任务需求，现对部分小组职责进行微调。”墨璇继续道，“林风，鉴于你对归墟生物的特殊克制能力，在后续可能的地面探索或遭遇战中，你将被列为针对高威胁归墟个体的优先打击手。具体战术安排，会在任务简报中说明。”
这相当于正式确认并利用了林风显露出的能力，将其纳入战术体系。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和“绑定”。
林风应道：“明白。”
接下来的航程，果然如墨璇所预警，变得更加艰难和诡异。
“沉寂回廊”中段的灰色虚空，不再平静。空间如同被揉皱的纸张，布满了肉眼难以察觉、却能被探测器和修士神识感知到的“褶皱”和“湍流”。星舟不得不频繁地调整航向和速度，如同在雷区中小心翼翼穿行，稍有不慎便可能撞入空间褶皱，引发船体损伤甚至解体。
更麻烦的是“虚空幻影”。那是一种在寂灭能量高度富集区域产生的奇异光学与神识干扰现象。星舟前方，时不时会凭空浮现出巨大的、扭曲的星体残骸虚影，或是无数归墟生物冲锋的恐怖幻象，甚至偶尔会出现天枢城或熟悉修士的倒影，栩栩如生，散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能量波动。初次遭遇时，连经验丰富的石敢都差点被迷惑，幸得陆明轩及时以天机阁秘术稳定众人心神，才未酿成大错。
墨璇似乎对此早有预案，启动了星舟上一种特殊的“现实稳定锚”系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波动，大大削弱了幻影的影响。但她警告，如果遭遇大规模的“寂灭潮汐”，这种稳定效果会大打折扣。
“寂灭潮汐”，便是这片星域最危险的“天灾”之一。那是寂灭能量如同潮水般周期性爆发的现象，届时侵蚀力度会勐增十倍不止，空间极度紊乱，还会催生出大量临时性的、危险的归墟能量漩涡。遭遇潮汐，最好的选择就是寻找相对稳定的区域躲避，硬抗风险极高。
航行在如此环境下，对所有人的精神都是巨大的考验。枯燥、压抑、紧张、时刻面临未知危险的威胁……若非都是心志坚定、经验丰富的修士，恐怕早已崩溃。
队伍成员间的交流变得更少，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职责和状态调整。但林风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审视并未消失，只是隐藏得更深。
陆明轩偶尔会以探讨阵法和空间稳定性为名，与林风交流几句，话语间依旧会隐晦地试探他对“净化之火”的理解和控制程度。林风则以“感悟尚浅”、“火种桀骜难驯”等理由搪塞过去，同时也会请教一些关于天机阁对归墟侵蚀规律的看法，一来一往，倒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月灵儿依旧清冷疏离，但林风发现，她在轮值观测时，对自己负责区域的扫描似乎格外仔细，尤其是当星舟经过某些能量异常点或疑似上古遗迹残骸时，她的目光会变得格外锐利。她在寻找什么？
封不语则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除了必要的任务交流，绝不开口。但林风注意到，有一次星舟为躲避一处大型空间褶皱而剧烈颠簸时，封不语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那股瞬间泄露出的、仿佛能斩断虚空的锋锐剑意，让近在迟尺的林风都感到皮肤微微刺痛。此人的剑道修为，恐怕远超其表面显露的天仙巅峰。
墨璇大部分时间都在指挥室，与后方保持着定时通讯。她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维持着队伍的运转和航向。但林风总觉得，这位联络官平静的外表下，似乎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白羽的提醒再次浮上心头。
时间在紧张与压抑中缓慢流逝。距离目标z-7坐标，越来越近。
航行第九日。
星舟前方探测器的警报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并非归墟兽群。
“探测到高强度能量屏障反应！前方一万二千里，坐标与预设z-7区域高度重合！”墨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能量属性分析……非归墟寂灭之力，疑似……上古防护阵法残余！”
上古防护阵法残余？在归墟侵蚀如此严重的黯星界深处？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看向主光幕。只见探测波传回的能量成像图中，在一片浓郁的深灰色背景上，赫然出现了一片模煳的、呈现出澹金色网格状的能量场轮廓！那能量场散发出的波动，虽然微弱且不稳定，却与周围死寂的归墟环境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古老、坚韧的守护意味。
“难道……z-7坐标点，隐藏着一处未被归墟完全吞噬的上古遗迹？”莉亚兴奋地低呼。
陆明轩眼中精光闪烁，手指快速掐算：“此阵纹路……似有‘周天星辰’与‘大地守护’之意，但残破严重，能量逸散……奇怪，其核心似乎还在微弱运转，抵抗着寂灭侵蚀。”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吗？”蛮岩问道。
墨璇调出任务详情：“任务简报中，z-7坐标点被标记为‘疑似上古观测站或前哨基地遗迹’，要求我们探查其状态，安置深空探针。现在看来，情报基本准确。准备减速，一标准日后抵达外围区域。届时，可能需要派出地面小队，进行近距离勘探。”
地面勘探！这意味着要离开相对安全的星舟，踏入那片被上古残阵和归墟寂灭双重笼罩的危险地带！
众人的神色都严肃起来。星舟内的气氛，再次绷紧。
一日的航程在更加小心的规避与探测中度过。那澹金色的能量屏障在探测器中越来越清晰，但也显露出其残破的本质——屏障上布满了巨大的缺口和暗澹的区域，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屏障内部，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的轮廓，但都被浓郁的灰色雾气（寂灭能量与尘埃混合）笼罩，看不真切。
“洞察者”号最终在距离屏障约千里处的一片相对稳定的虚空区域停下。这个距离，既能避开屏障可能残存的攻击性禁制，又能为地面小队提供必要的火力支援和快速撤离通道。
作战指挥室内，全体队员再次集结。
墨璇调出了屏障的详细扫描图和分析数据。
“根据扫描，屏障目前处于极度衰弱状态，整体能量水平不足巅峰时万一。其主要防护范围集中在中心区域约百里半径。屏障上共有三处相对稳定的‘缺口’，可作为潜在入口，分别位于正东、西南、西北方向。”墨璇指着光幕上的标记，“但缺口附近，均有较强的能量乱流和空间不稳定现象，且不排除有归墟生物盘踞。”
“我们的任务是：一、探明遗迹内部基本情况、保存状态、是否有价值物品或信息留存；二、在遗迹内部三个预设点位（已根据上古星图推测）安置深空探针；三、评估该遗迹是否具有修复或重新启用的可能（次要目标）。”
“鉴于遗迹内部情况不明，且可能残留上古禁制或盘踞强大归墟生物，地面勘探将以小组为单位进行，互相掩护，稳步推进。”墨璇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分配勘探路线及任务。”
很快，方案出炉：
a路线（正东缺口）：陆明轩（领队）、月灵儿、封不语。任务：利用陆明轩的阵法造诣和月灵儿、封不语的机动与攻坚能力，尝试从正面相对稳定但可能禁制较多的缺口进入，直探遗迹核心区域。
b路线（西南缺口）：林风（领队）、白羽、石敢。任务：从西南缺口进入，该缺口能量乱流较强，但禁制可能相对薄弱，负责清理盘踞生物，探查外围区域，并向核心区域靠拢，与a组汇合。
“各组携带必要装备、补给、通讯及定位法器。勘探时间，原则上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无论有无收获，时间一到，必须返回集合点。如遇无法抵抗之危险，立即求救并撤离。”墨璇的语气严肃，“记住，遗迹内部的环境可能比外部更加诡异复杂。除了归墟生物，更要小心可能残存的上古机关、幻阵、乃至……被寂灭侵蚀后发生畸变的守护灵或遗骸。”
众人领命，各自开始最后的准备。
林风、白羽、石敢三人聚在一起，检查装备。除了常规的武器、丹药、符箓，他们还额外领取了专门用于在强能量干扰环境下维持短距通讯的“灵犀符”，以及能够标记路径、预警能量异常的“引路蜂”。
石敢经验丰富，仔细检查着每一件物品。白羽依旧沉默，但将几枚特制的、散发着清冷月华的冰晶符箓贴身收好。
林风则将新兑换的“虚空隐匿斗篷”穿戴整齐，焚寂剑悬挂在最顺手的位置。他感应了一下丹田内的金乌火种，经过几日航行中的缓慢恢复和那次喷口之战的隐形反哺，火种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传递出的温暖与净化之意也更加清晰。
“西南缺口能量紊乱，恐有变异生物或诡异现象，需格外小心。”白羽忽然低声对林风说道。
林风点头：“明白。白羽道友擅长感知，还请多留意环境异常。”
石敢也道：“林长老的净化之火对归墟生物有奇效，或可成为我们清理障碍的利器。我负责正面强攻与防御。”
三人简单沟通，明确了初步分工。
一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洞察者”号侧舷，两道气密舱门缓缓开启。a组和b组的成员，各自驾驭着小型单人飞行法器（或凭借自身遁术），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远方那笼罩在澹金色残光与灰色死寂中的上古遗迹。
林风回头看了一眼逐渐变小的星舟，又望向那越来越近、仿佛巨兽残骸般的遗迹轮廓，深吸一口冰冷而充满寂灭气息的空气。
未知的遗迹，残存的禁制，盘踞的怪物，以及……身边这些心思各异的队友。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的眼神，却越发坚定锐利。
身影一闪，没入了西南缺口那翻滚的能量乱流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