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弯月海峡的浪头正拍打着第一舰队的船舷。
斯尔维亚站在铁喙号主桅下，海风吹得她银蓝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十二艘三桅帆船呈雁阵排列，船首的黑龙纹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哈蒙代尔新领主陈健亲自设计的徽章，用龙血草汁染就的鳞片纹路，此刻正随着船身摇晃，像活物般翕动。
领航员报告，已进入海峡中段。大副的声音混着浪涛传来。
斯尔维亚眯起眼睛望向北方，那里的海平面泛着冷铁般的光。
按照原定计划，舰队该在此处转向东行，沿着尼根海岸的贸易航线返回，但三天前她收到的密信改变了一切——信上压着陈健的火漆印，边缘沾着哈蒙代尔的红土，内容只有一句话：弯月海峡阴云起，拜尔德斯见真章。
调整航向，北偏西十五度。斯尔维亚将信重新塞进胸甲内层，指尖触到里面另一件东西——半块龙鳞吊坠，和布勒博瑞娜颈间的那枚是一对。通知各船，收小前帆，保持航速八节。
甲板下传来绞盘转动的吱呀声，船帆的弧度缓缓改变。
与此同时，二十海里外的血鳍号甲板上，里格纳海盗大统领埃里克的独目突然缩紧。
他放下黄铜望远镜，指节叩了叩船舷上的旧木：他们改方向了。
这有什么稀奇？姬丝甩了甩臂弯的链锤，肌肉虬结的胳膊上还沾着今早处理鱼获的盐渍，尼根海岸的礁石群能刮烂他们的船底，聪明点的都该绕开。这位肌肉女大副咧嘴一笑，缺了颗犬齿的嘴漏着风，再说咱们追了四天，他们早该发现——
四天。埃里克打断她，布满刀疤的脸在晨雾中显得更阴郁，四天里他们没放一箭，没抛过一只联络信鸽，连了望手都只在桅杆上待半个时辰。
你见过这样的正规舰队？他扯下腰间的酒囊灌了口朗姆酒，酒液顺着络腮胡往下淌，昨天半夜我派了艘小艇摸过去，回来的小子说，他们的货舱锁着铁闸，甲板上堆的不是香料，是用油布盖着的长木箱——
长木箱能装什么？
总不能是龙？姬丝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埃里克一把拽住手腕。
海盗大统领的独眼里燃着淬过毒的冷光：上个月黑鲨帮的船在拜尔德斯湾沉了，船底被凿出三个碗口大的洞。
三天前，无尽之海帝国的运金船在湾口失踪，连求救信号都没发。
现在这支突然冒出来的舰队，偏要往拜尔德斯钻——
够了！姬丝猛地甩开他的手，链锤砸在甲板上发出闷响，你当自己是预言家？
咱们里格纳海盗追的是肥羊，不是猜谜语！
再说那什么哈蒙代尔领主，不过是个在穷乡僻壤挂头衔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她踢了脚旁边的木桶，里面的咸鱼干扑簌簌掉出来，要我说，他们就是听说湾里有风暴，想找个避风港！
埃里克没说话，转身走向船尾的海图桌。
羊皮地图被盐雾浸得发皱，他用刀尖挑起拜尔德斯湾的标记，那里画着传说中的海妖触须。你记得十年前吗？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像生锈的铁链摩擦船锚，帝国海军的荣耀号也是说要避风，结果在湾里停了七天。
等我们摸过去，舱里装的不是货物，是三百具穿黑甲的尸体——
那是帝国在清剿反抗军！
可他们的旗帜上，写的是为黎明而战埃里克的刀尖重重戳进羊皮纸，旗帜会骗人，航向不会。他抬起头，独目映着远处舰队的帆影，这支舰队的龙骨是新的，索具是精钢绞的，连船桨都包了铁皮——他们根本不怕风暴。
改航向去拜尔德斯，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他们要取代风暴。
姬丝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海风吹来，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血锈味。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刀，却见埃里克已经抓起了铜号。
全体升帆！海盗大统领的吼声盖过浪涛，保持半海里距离，跟紧了！
你疯了？拜尔德斯湾的暗礁群能把咱们撕成碎片！
所以他们才选那里。埃里克将酒囊扔给姬丝，酒液在两人之间划出银线，如果我的猜测错了，咱们损失几桶淡水；如果对了他眯起眼睛望向逐渐清晰的拜尔德斯海岸线，那里的悬崖上，似乎有个穿黑甲的身影在挥手。
龙鳞吊坠的反光一闪而过，像颗坠落的星，咱们就能抓住改变里格纳命运的机会。
姬丝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老海盗们常说的话：埃里克的独目不是被敌人刺瞎的，是被海怪的眼睛灼瞎的——那怪物教会了他怎么看看不见的东西。
她吐了口唾沫，冲桅杆上的了望手吼道：把备用缆绳搬到前舱！
要是触了礁，老子拿你的肠子当绳结！
此时的斯尔维亚当然听不见海盗的骂声。
她站在铁喙号船首，望着拜尔德斯湾的悬崖越来越近。
那里有个黑点正在移动，是布勒博瑞娜的信号——三长两短的火把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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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鳞吊坠在她胸口发烫，和怀里的信产生共鸣。
放下小艇！她对大副下令，让摩莉尔带黑龙先上岸。
告诉她，按领主的信里说的，先去码头找老波比的徒弟——
报——！了望手的尖叫打断了她的话，左舷三海里，有船！
挂着血鳍旗！
斯尔维亚的手按上腰间的佩剑。
剑鞘上的黑龙浮雕突然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她望向远处的海盗船，晨雾中，埃里克的独目似乎正穿过层层海浪，直刺进她的心脏。
保持航向。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刻在礁石上的碑文，让炮手准备，但不许先开火。
大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
斯尔维亚望着越来越近的拜尔德斯湾，想起陈健信里的最后一句：当龙鳞与血鳍相遇，真正的风暴才会开始。
此刻的埃里克还不知道，他的猜测离真相只差一层薄纱。
当血鳍号的船首劈开拜尔德斯湾的浪花时，他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是用海妖的脊椎骨磨成的，能刺破任何魔法伪装。
姬丝。他突然开口，如果等下他们的船里
少废话！姬丝抡起链锤，真要有妖魔鬼怪，老娘的锤子先替你开瓢！
但两人都没注意到，海平线尽头的那团阴云，此刻已完全遮住了太阳。
暗红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将整片海湾染成血色。
有些秘密，正如涨潮的海水，正漫过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