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沪城的天空泛鱼肚白,薄雾尚未散尽。
沈之珩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步履沉稳的走出了小楼,目光随意的扫向街道。
只见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小六子靠在车旁,发着呆。
看到沈之珩的身影,小六子立刻站直身体,上前一步,动作迅速的拉开后车座门。
待沈之珩弯腰坐进车内,小六子关好车门,这才绕到驾驶位坐下。
他并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而是将放在副驾驶位置的文件,反手递给沈之珩。
“组长,昨天夜里,汪升和陈默都回来了,基本情况已经摸清。”
沈之珩接过文件夹,并未立刻打开,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小六子驾驶着轿车离开原地,声音平稳道:“关于吕飞在汇报中那个疑似日谍的商人,根据陈默从码头几个老搬运工那里打听出来的消息,基本上可以锁定了那名商人的身份。他叫冯永志,主要经营肥皂行业。”
沈之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喃喃自语:“冯永志?肥皂生意?”
这个姓氏以及这个行业,让他立刻想起昨晚那个身穿西装的冯老板,难道这两个是同一人?
他迅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陈默写的调查摘要,以及一张冯永志的偷拍照。照片上的男人与昨晚的冯老板并非同一个人,但是五官上却有几分相似。
小六子并未发现沈之珩的异常,继续汇报道:“关键线索来自于一个当初和吕飞一起搬过那批货物的码头搬运工,人称老张。”
“据老张回忆,就是吕飞上报的那一天,码头上出现了一件小事。有一批肥皂需要装船运走,结果搬货的时候,他的脚底打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一个箱子不小心摔裂了一个角。”
“当时老张疼痛难忍,一时间站不起来,所以也没来得及查看。只有吕飞一人去检查了那个箱子,只是他盯着那裂缝看了好几秒,神色也有些激动。”
“老张说他吓坏了,担心弄坏贵重东西赔不起。于是他就立刻喊来了和他一起搬货的大儿子——小张,让小张去看看货物有没有什么问题。结果小张只粗略的看了几秒,就被吕飞急匆匆的合上了箱子。”
“结果没一会儿,吕飞就说肚子疼得厉害,跟工头请假提前走了,不过走之前还向工头打听过这批货的主人是谁?”
“事情发生的当晚,小张还向老张吐槽过,说这批货真是奇怪。箱子里面除了表层的肥皂,中间竟然还装着几根用油纸和软布包裹着的金属管子。
沈之珩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金属管子?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具体描述?”
“根据小张的形容,管子大概有一尺来长,有粗有细,有些两头还有凸起的接头。从描述的特征来看,陈默猜测大概率应该是…真空管。”
沈之珩心头一震,真空管是电台的核心元器件之一,属于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根本不可能混杂在普通肥皂货箱里进行运输。
吕飞虽然只是一名外围成员,但是曾经受过一些基础培训,所以对于真空管这种东西,应该不会认错。他当时神色激动且匆匆离开,估计就是向上面汇报。
只是吴勇对这份情报的敷衍了事且训斥吕飞的行为,此刻就显得更加可疑。
沈之珩缓缓合上文件夹,换了一个问题:“汪升那边查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汪升查到的情况基本上和卷宗上写的差不多,只是那个翩翩原本就是刘三水的姘头,跟了他大半年了。不过在吕飞上报“疑似日谍”情报后不到一周,吕飞不知怎么就和翩翩勾搭上了。”
“本来这件事瞒的还行,结果就在吕飞死被杀的前几天。刘三水和手下喝酒时,一个手下无意间提起,说翩翩和一个码头搬运工走的很近,刘三水这才调查起来…”
沈之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确实挺巧,吕飞刚被假情报训斥没几天,就突然去招惹一个主的娼妓,还这么恰好被刘三水手下撞见…”
小六子接着说道:“汪升就查到这些,只是目前翩翩和刘三水都找不到人,不过他动用了以前的关系去查探二人的下落,可能还需要一阵时间。”
沈之珩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接下来让他们二人集中精力去查一下这个冯永志,越详细越好,我倒想知道是他主动传送真空管,还是有人利用他…”
“对了,顺便把昨晚百乐门楚雄那场牌局的相关人员,也稍微摸一下底。以及我遇到的那个冯老板,和这个冯永志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白!”小六子沉声应下。
与此同时,法租界深处一栋气派的欧式小洋楼内。楚雄正坐在餐厅里,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但是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昨晚百乐门的闹剧,就像一根利刺狠狠的扎在他心里。想他楚雄他纵横沪城商界多年,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不仅地契没得到,自己还输了几处楼房,就连昨晚的三位老板,都输了大半个身家。
从百乐门回来后,他就立刻请了相熟的西医给自己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根本没有所谓“被下药”的迹象。活到这个么大岁数,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的虚张声势给唬住了。
就在他食不知味的时候,管家步履匆匆的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老爷,昨晚那个姓沈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楚雄立刻放下银筷,语气急促道:“说!”
管家语速极快道:“那位沈先生,真名叫沈之珩,是刚调到沪城站不久的新任行动科三组组长,据说是戴处长的亲信,很受器重。”
“沈之珩和周予安是发小,各自的父亲又是多年好友,所以两人的关系也极为亲近。这沈之珩刚从金陵调到沪城没几天,就去周予安家中相聚,没想到老爷您恰好相邀…”
“戴雨农的亲信?沪城站行动科的组长?”楚雄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刚才还在心中盘算着,等查到沈之珩的身份,自己该如何利用身后的关系,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让他把昨晚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想到沈之珩的身份,楚雄感到一阵后怕。幸好昨晚最后关头自己审时度势,让他们二人离开,否则沈之珩真可能对他们开枪。
只是让他咽下这口气,楚雄又做不到。既然自己动不了沈之珩,那他就要借力打力。
楚雄的眼中重新燃起算计的光芒,对管家吩咐道:“去请冯老板、章老板、苏老板过来一趟,就说那个人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