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声未歇,山谷中的火光却已渐渐黯淡。
张绣立于高坡之上,披风猎猎,目光如刀。
他望着下方那道仍在挣扎的身影——阎行拄着长矛,半跪在尸堆之间,残盾斜插身前,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即便四面皆敌,仍不肯低头。
火焰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道道血污与焦痕交织的沟壑,可那双眼中燃烧的怒火,却比任何一支火炬都要炽烈。
“他还想打。”张绣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抬手一挥,身后骑兵悄然分开两列,刀盾手从侧翼推进,脚步沉稳,阵型严密如铁壁合围。
弓弩手紧随其后,蹲伏于岩石之后,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寒的光,尽数对准谷底那一片残军。
这不是冲锋,是绞杀。
张绣知道,真正的统帅,不在于一骑当千的勇猛,而在于如何让敌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早已算定:韩遂败局已定,真正棘手的,唯有阎行一人。
此人若死战不退,必成变数。
所以,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三轮轮击。”张绣下令,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第一波诱其力竭,第二波逼其换位,第三波射杀。”
话音落下,号角呜咽响起。
第一队轻骑骤然冲下山坡,马蹄踏碎枯枝败叶,卷起漫天尘土。
他们并不直取阎行,而是绕其周身疾驰,枪影纷飞,虚刺不断,逼得他连连回防。
每一次格挡都耗去一分气力,每一次闪避都在拉扯着他本就濒临断裂的神经。
阎行怒吼,挥矛扫开一杆袭来的长枪,顺势将战马刺翻。
但另一名骑兵立刻补上,枪尖擦过他的肩甲,划出一串火星。
他踉跄后退,脚下一滑,踩到同伴的断臂,几乎跌倒。
可他没倒。
他咬牙站稳,怒目圆睁,猛然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尔等鼠辈!也配称将军?!有胆的,放马过来!!”
回应他的,是第二波骑兵的突进。
这一次,攻势更为凌厉。
刀盾手结阵压上,形成半圆形包围圈,步步为营,压缩空间。
弓弩手趁机调整角度,箭雨开始覆盖阎行可能移动的所有路径。
一支羽箭擦过他的脸颊,带出血线;另一支钉入他脚边的尸体,颤动不止。
阎行终于明白——这不是战场,这是猎场。
而他,正是被围困的野兽。
但他不甘心!
他是西凉男儿,是百战老兵,曾随韩遂纵横河西,斩将夺旗无数!
如今岂能束手待毙?!
“张绣——!”他仰天怒吼,目光穿透烟尘,死死盯住山顶那个冷静如山的身影,“你算尽一切,可曾算到英雄之志,岂容尔等以阵法拘之!!”
说罢,他竟弃盾提矛,猛然冲向山坡方向!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本该固守待毙之人,竟主动闯阵!
张绣瞳孔微缩,随即冷笑:“来得好。”
他并未慌乱,只是轻轻挥手,早有预备的两翼骑兵立即包抄而上,刀盾阵迅速前移封堵缺口。
与此同时,十余名弓手同时拉满弓弦,箭锋锁定那道逆冲而上的身影。
阎行不管不顾。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斩张绣首级,乱其军心,或可逆转乾坤!
战马奔腾阻路,他跃身而起,一矛捅穿马腹,借力翻身跃上马背,再一记横扫,将两名近卫击落。
鲜血溅面,他浑然不觉,只觉胸中热血沸腾,仿佛回到了年少时驰骋沙场的岁月。
近了!更近了!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可就在此刻,两侧伏兵齐出,长枪如林,密不透风地封死了所有通路。
空中,箭矢破风之声密集如雨。
“终究差了一步么?”阎行喃喃,嘴角溢出血沫。
他强行扭转马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右侧空隙。
一支冷箭贯穿左肩,又一支擦过大腿,战马悲鸣倒地,将他狠狠摔落在地。
他爬起来,拖着断矛,一步步往后退。
身上已是血肉模糊,可那双眼,依旧盯着山顶的方向。
张绣静静看着,终是缓缓闭眼,低声道:“放他走吧。”
不是仁慈,而是震慑。
一个重伤逃亡的勇将,比一具尸体更能动摇敌军士气。
阎行最后望了一眼这修罗般的战场,猛地转身,踉跄奔入黑暗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唯余一路斑驳血迹,蜿蜒如蛇。
而在数十里外的山道岔口,韩遂带着数百残兵瑟瑟前行。
“主公,前方分路,左道宽缓但远,右道险狭却近”亲卫颤抖着禀报。
韩遂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哆嗦:“走走右边!快走!张绣惯用左路设伏,这次定不会料到我们走捷径!”
他说得急切,仿佛只要选对一条路,就能逃出生天。
可没人看见,在他背后,几名将领默默绝望地交换了眼神。
他们都清楚——文丑早已布下三重埋伏,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
风穿过山谷,吹动残旗,如同命运无声的嘲弄。
而在前方幽暗的峡谷尽头,一杆大旗悄然竖起,旗上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文”字。
风起云涌,杀机蛰伏。
下一刻,必将血染黄沙。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峡谷尽头的风忽然止住,连残旗都不再翻动。
那一杆“文”字大旗在幽暗中缓缓升起,仿佛从地底爬出的死神旌幡,无声宣告着命运的终局。
韩遂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眼窝深陷,须发凌乱,嘴唇仍在机械地开合:“走走右边快走”可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前方,伏兵未动,杀机却已弥漫四野。
岩石之后影影绰绰,刀光隐现;高崖之上弓弩齐张,箭锋森寒。
三重埋伏早已就位——左路断后,右道截腰,谷口封喉。
无论哪条路,皆是绝路。
“文丑早就等在这里了。”一名亲卫喃喃,脸色惨白如纸。
韩遂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那面迎风猎猎的大旗。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盘棋的轮廓。
“不不可能!”他嘶吼出声,声音干裂如枯枝折断,“我避开了张绣的左路!选了险道捷径!为何为何还是”
没有人回答他。沉默本身便是最残酷的答案。
就在这死寂之中,侯选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这位曾随韩遂征战多年的悍将,此刻双目赤红,甲胄破碎,脸上布满血污与尘土。
他拔出腰间残剑,猛然冲出队列,朝着那面“文”字大旗狂奔而去!
“文丑——!有种与我堂堂正正战一场!!”他嘶吼着,声音撕裂夜空。
回应他的,是一道冷电般的枪影。
文丑立于阵前,银甲染霜,长枪横握。
他并未动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在侯选冲入五十步内时,轻轻一夹马腹,战马缓步而出,如同猎人走向困兽。
两人相距二十步,十步,五步
就在侯选腾身跃起、拼尽全力劈下手中断刃的刹那——
“铛!”
金铁交鸣之声尚未散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瞬,那柄丈八蛇矛已自侯选头顶贯入,自颈下穿出!
鲜血喷涌如泉,脑浆混着碎骨溅洒在冰冷岩壁之上。
尸体抽搐数下,轰然倒地,手中残剑断裂,半截还插在泥土里。
全场死寂。
连风都不敢吹。
文丑缓缓抽出长枪,枪尖滴血未落,已被夜露凝结成暗红冰珠。
他垂眸扫过尸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求死?你早该死了。”
这一枪,不只是杀一人,更是镇一军。
韩遂怔怔望着那具尚在渗血的尸体,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逃,却发现四肢僵硬如石;他想跪,却又死死撑住最后一丝尊严。
“你”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想杀便杀但但我只想问一句”
文丑转头看他,目光如寒潭深水。
“若我们当初走左路是否就能活?”
这个问题问得荒唐,却又沉重得压垮人心。
文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三日前,主公便已定计:无论你们走哪条路,结局都一样。”
韩遂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跌倒。
他仰起头,望向两侧高崖——那里,无数黑影蛰伏不动,宛如山神睁开了千只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破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原来从来就没有选择。
从弃凉州南逃那一刻起,从信任贾诩献策那一刻起,从以为能借道迂回、另辟生路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别人布好的棋盘上,一步步走向焚烬的灰烬。
风再度吹起,卷动残旗,也卷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缓缓跪下,不是投降,而是支撑不住。
可就在这颓然欲灭的心境深处,文丑的一句话,却像一道裂天雷霆,悄然劈开混沌——
“这场围剿,本就不只为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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