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自北地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入匈奴左贤王呼厨泉的金帐,将他手中的那封信吹得猎猎作响。
信纸是上好的蔡侯纸,墨迹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信是吕布派人送来的,措辞客气,却字字如刀,核心只有一个要求——请左贤王将滞留南匈奴多年的蔡邕之女蔡琰,完璧归晋阳。
“放肆!”呼厨泉的怒吼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一旁侍奉的匈奴侍女吓得浑身一颤,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烛火摇曳,将呼厨泉脸上交织的愤怒与屈辱映照得格外狰狞。
一个手下败将,一个被曹操赶出中原的丧家之犬,如今盘踞在并州,竟敢对他发号施令!
而他索要的,偏偏是蔡琰,那个名满天下的大汉才女,也是他彰显征服与权力的象征。
不甘的烈焰在他胸中焚烧,可理智的寒冰却迅速将其浇熄。
他想起了探子带回的情报:吕布在并州招兵买马,整顿军务,更有高顺的陷阵营与张辽的骑兵锐不可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有勇无谋的匹夫。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叫贾诩的谋士,此人如毒蛇般蛰伏,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致命。
与现在的吕布开战,无异于引火烧身。
憋闷与屈辱如巨石压在心口,呼厨泉粗重地喘息着,帐内死寂得能听到他磨牙的声音。
许久,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去,备车马,送蔡大家回晋阳。
数日后,一辆由青布覆盖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南行。
车轮滚滚,碾过乱世的尘埃,也仿佛碾过蔡琰心中十二年的颠沛流离。
她靠在车壁上,神情恍惚。
北地的风霜已经消磨了她的青春,却磨不掉她骨子里的清傲与记忆。
车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一如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
就在她心如止水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吕布军的传令兵在车外高声禀报:“启禀蔡大家,我家主公已亲率晋阳文武,在前方十里长亭恭候大驾!”
蔡琰闻言,猛地一颤,原本空洞的眼眸中瞬间涌起一片复杂难言的波澜。
吕布亲率文武,十里相迎?
这不是对待一个俘虏归还的礼节,这是迎接一位国士重臣的规格。
十二年了,她从一个顶级士族的千金,沦为异族的战利品,尊严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屈辱,可此刻,一股久违的暖流却毫无征兆地冲上心头,震动着她几乎麻木的灵魂。
眼眶瞬间湿润,晶莹的泪珠在眼角打转,可她的嘴角,却在十二年来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那是一丝光,一丝在无边黑暗的漂泊后,终于看到的、名为“尊严”的光。
十里长亭,旌旗招展,盔甲鲜明。
吕布一身便服,不见方天画戟的煞气,却更显身姿挺拔,威势内敛。
他身后,陈宫、贾诩、高顺、张辽等一众文武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当蔡琰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看到这般阵仗,内心再次受到巨大的冲击。
她敛衽茕立,对着吕布深深一拜:“罪身蔡琰,拜谢温侯再生之恩。”
“蔡大家快快请起!”吕布一步上前,亲手将她扶起,动作恭敬,毫无轻慢之意。
他的声音沉稳而真挚:“布与蔡中郎神交已久,恨不能早日相见,听其教诲。今中郎公不幸早逝,未能将大家早日迎回中原,乃布之憾事。今日恭迎大家归来,非为吕布一人,更为我大汉留存文脉,为天下士子保留一份敬仰!”
这番话,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蔡邕的崇高敬意,又将迎回蔡琰的行动上升到了为国为民的高度,巧妙地化解了任何可能存在的桃色猜疑。
蔡琰抬起头,迎上吕布那双真诚的眸子,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是为父亲的在天之灵,也是为眼前这位霸主给予的尊重。
气氛庄重而温暖,却无人察觉,在这份温情脉脉的背后,首席谋士贾诩的眼中,正闪烁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幽光。
迎回蔡琰,只是第一步,以此收拢天下士子之心,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夜幕降临,晋阳的将军府内,地图铺开,杀机四溢。
白日里的温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战意。
吕布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地图上关中地区的门户——潼关。
“主公,潼关天险,由曹操心腹大将钟繇镇守,此人深谙兵法,治军严谨,若要强攻,恐伤亡惨重,且耗日持久,一旦曹操主力回援,我军将陷于被动。”高顺指着地图上的关隘,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
帐内众人皆是面色凝重,高顺所言,一针见血。
关中虽是四塞之地,易守难攻,可一旦拿下,便能以此为根基,进可威胁中原,退可联合西凉,是霸业之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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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潼关这颗钉子,实在太过坚硬。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并未指向潼关,而是轻轻点在了黄河的另一处渡口——蒲阪津上。
他淡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主公欲取关中,何必死磕潼关?诩有一计,或可一试。”
吕布精神一振:“文和有何妙计,速速讲来!”
贾诩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微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顿了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才继续说道:“我军可尽起五万大军,由主公亲自坐镇,大张旗鼓,猛攻潼关。攻势要猛,声势要大,做出不破潼关誓不罢休的姿态。如此一来,钟繇必然将全军精锐尽数调往潼关城防,同时,西凉的韩遂、马腾等人也会以为我军被阻于关外,从而懈怠防备。”
“而真正的杀招,”贾诩的手指从蒲阪津划过,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插关中腹地,“是早已准备好的一支奇兵,趁大军佯攻潼关吸引所有注意力之时,从蒲阪津悄然渡河,绕过潼关天险,直插其心腹华阴之地!华阴一下,则潼关守军后路被断,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再前后夹击,关中可一战而定!”
此计一出,满帐死寂,落针可闻。
旋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豪情在所有将领的眼中爆开!
吕布更是拍案叫绝,方才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烈火般的战意:“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妙!实在是妙!”
数日后,战鼓雷鸣,杀声震天。
吕布亲率五万大军,对潼关发起了潮水般的猛烈攻击。
箭如飞蝗,石如雨下,吕军将士悍不畏死,轮番冲锋,却尽数在钟繇滴水不漏的防御下折戟沉沙,损兵折将。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向许都,也飞向了西凉。
远在金城的韩遂与马腾接到消息,皆是抚掌大笑。
“吕布匹夫,不过尔尔!纵有陷阵之勇,面对潼关天险,也只能望城兴叹!”马腾举杯畅饮,快意非凡,“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待他与曹军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即可!”
西凉诸将一片欢腾,都以为吕布已是黔驴技穷。
他们和钟繇一样,所有的目光都被潼关前那片血肉磨坊所吸引,浑然不觉,在他们视线的死角,在汹涌的黄河波涛掩护之下,一条真正的毒蛇已经无声无息地渡过天堑。
这支军队隐匿了所有旗帜与声响,如幽灵般潜行在夜色与山林之中,它的獠牙,正悄悄对准了毫无防备的华阴腹地,一个对整个关中战局而言,如心脏般脆弱且致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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