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侯府,议事大殿。
铜鹤香炉里,安息香的青烟正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荆州使者刚刚泣血离去,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江东这片看似平静的深潭。
刘表薨,二子争位,蔡瑁、张允拥立刘琮,将前来奔丧的刘备拒之门外。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落。
孙权猛地一拍面前的长案,那双继承自其父兄的碧色眼瞳之中,一抹骇人的精光爆射而出。
他霍然起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休。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孤被那曹贼与张辽困于淮南日久,正愁无处破局,此乃天赐我也!传我将令,尽起江东之兵,即刻西进,夺下江夏,剑指襄阳!”
久困的猛虎终于嗅到了血腥,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勃勃野心,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近乎狂热的决断。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直视孙权那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主公,万万不可!”
一个苍老而凝重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向这团烈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须发半白的张昭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躬身一拜,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主公,荆州虽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蔡瑁、张允皆是水战宿将,麾下水师战船数千,士卒十万,绝非一日可下。我军若倾巢而出,与其在西线鏖战,则北方形势危矣!”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曹操刚定北方,正虎视眈眈。倘若他趁我军西进,挥师南下,直扑我江东腹地,则我等将腹背受敌,有累卵之危啊,主公!”
张昭的话如乌云压顶,让殿内刚刚燃起的兴奋瞬间冷却。
一些老成持重的臣子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北方那个庞然大物的深深忌惮。
冲动与理智,在孙权年轻的面庞上激烈交战,他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清朗而又自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瑜长身玉立,从武将队列中缓步而出。
他先是对着张昭微微颔首,以示尊敬,随即转向孙权,那张俊朗的脸庞上,挂着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张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确是我江东必须警惕的钟声。然,兵者,诡道也,更在乎一个‘势’字。”他踱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曹操虽强,但他新定河北,人心未附,内部尚有袁氏余孽未清,后方不稳,岂敢轻易尽起大军南下?此其一也。”
“其二,蔡瑁、张允虽名声在外,但不过是守户之犬。刘琮暗弱,人心离散,荆州士族各怀鬼胎,此乃一盘散沙,看似强大,一击即溃。我军之忧,不在蔡瑁,而在”
周瑜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殿中的地图之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在于那个被拒之门外的刘备。”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刘备如今如丧家之犬,兵不过数千,何足为虑?
周瑜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嘴角的笑意更浓:“诸位莫要忘了,如今的刘备,已非昔日之刘备。他得卧龙,如虎添翼!那诸葛孔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略。刘备此番虽败,却得了荆州人心,更得一绝世智囊辅佐。若让他觅得喘息之机,站稳脚跟,则必成我江东心腹大患。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成势之前,以雷霆之势,拿下荆州!”
“卧龙”二字,让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瑾,面色复杂地出列,对着孙权和周瑜一揖:“大都督所言不虚。臣弟诸葛亮,自幼便以管仲、乐毅自比,胸中所学,深不可测。臣曾听闻,他于隆中钻研上古阵法,尤善推演‘八阵图’,一旦布成,可挡十万雄兵。”
八阵图!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大殿内的空气为之一凝。孙权
他的目光扫过诸葛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锐利与寒芒。
身为江东第一智者,他有着绝对的骄傲。
而现在,一个年未及三旬的年轻人,竟被传得如此神乎其神,甚至连上古奇阵都能信手拈来,这不仅激起了他身为战略家的好胜之心,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强大的对手,既是砥砺石,也是绊脚石。
周瑜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转了千百个来回。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自信。
他转过身,对着孙权深深一躬,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主公,时不我待!卧龙虽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备兵少将寡,根基未稳,正是其最虚弱之时。我们真正的敌人,并非荆州的守军,也不是远在天边的曹操,而是与我们争夺时间的刘备和诸葛亮!”
孙权胸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这番话彻底击碎,他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烈火:“好!公瑾所言,深合孤意!”
决议已定,殿内群情激昂。
周瑜却在此时悄然退到一旁,目光再次投向那副巨大的荆襄地图,手指在光滑的舆图上缓缓移动。
然而,他指尖划过的路线,并非直指江夏或襄阳,而是在长江沿岸一处不起眼的渡口上,轻轻点了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布下陷阱时才会有的微笑。
“主公,”周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悠然,“鹰击长空,固然迅猛,但智者捕鱼,却会先在下游布网。大军未动之前,瑜想先派几位‘渔夫’,去江上迎一迎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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