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格拉兹特的离开,从地狱深渊中召唤来的恶魔也随之消失。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照亮了被火与血洗礼过的城市。
阳光之下曾经繁华美丽的帕慕拉满是残垣断壁,街道中往日充满活力的喧嚣变成了痛苦无助的悲鸣。
失去丈夫的妻子与失去母亲的孩子,无助地在满是血腥与焦黑尸体的废墟中呼喊着,哭泣着。
被重新组织起来的卫兵徒劳地在瓦砾中查找着幸存者,等待着他们的却只有地狱般的惨状与绝望。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无尽的悲痛与恐惧之中,即便是光明也无法将其驱散。
和上次塔希克的随意掠过不同,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当午夜的钟声响起,日夜人头攒动,车流不息的仓库区首先燃起大火。
火光之中人们惊恐地发现,成千上万的异界怪物汹涌而出。
它们无差别的袭击视线范围内的一切,建筑被焚毁,无辜的市民遭到屠杀。
本就缺乏训练又无人统御的城市卫队,根本无法履行他们的职责,在袭击发生后便全面溃散。
冒险者们虽然试图发起反击,可不擅长团体作战的他们只能在城市的各处进行着零星的抵抗,就算是这样的抵抗也在越来越多的怪物冲击下瓦解。
只有魔法骑士团在比尔的亲自指挥下进行了有效的防御,他们在驻地周围创建防线,派出骑士救援被袭击的市民。
可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尽管付出了巨大牺牲,依然无法拯救整座城市。
鲁克斯傲立在钟楼之上,俯瞰着在痛苦中挣扎的帕慕拉,久久无法平静。
老实说,才来到这里不到一年的他,对这座城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可真的看见每天生活的地方变成这般模样,他还是感到从未有过的伤感和些许不甘……
“鲁克斯,你没事吧?!”
低头望去,原来是玛丽带着几名卫兵过来找他。
“我没事。”
鲁克斯说着舞动巨大的骨翼降回地面,重新变回人类的模样。
玛丽几步迎上来,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再次确认:
“你真的没事?我看你脸色很差……”
鲁克斯挤出一丝笑容回答:
“真的没事,只是有点累罢了。”
他没有骗玛丽,格拉兹特确实对他造成了一些伤害,不过比起塔希克那次还是差远了,这点伤很快就能自愈。
不想玛丽继续担心,鲁克斯转移了话题:
“吉米怎么样了?”
“吉米?
我没看见他啊?
你看见了?
在哪?”
鲁克斯急忙回答:
“昨天晚上他和一群难民被困在火场里,帮他打开通路以后,我让他们去基地跟你们会合。
他没去?!”
“没有!
我出发前比尔大人才亲自清点过人数,吉米不在里边。”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侵袭了鲁克斯的内心,玛丽也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安。
两人急忙顺着昨晚的道路查找,终于在一座濒临倒塌的教堂外找到了身受重伤正在接受治疔的吉米。
先一步到达的治疔师们正在倾尽全力地为其治疔,柔和的绿光与圣洁的白光交替闪铄,试图阻止死神的步伐。
那些曾经被他拼命保护的人们,默默地跪在周围,双手合十,哽咽着,抽泣着向神明祈祷。
“吉米!”
玛丽第一个冲进人群,鲁克斯也跟着走到近前,可当看到吉米的模样时却说不出一个字。
后者仰面躺在冰冷的满是血污的泥地上,整洁的制服被鲜血染红,浑身上下已经残破不堪。
他的右肩几乎被怪物整个撕扯下来,破碎的衣物粘连着模糊的血肉,露出森白的断骨。
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被强酸或烈焰灼烧过的、焦黑蜷曲的恐怖状态,散发出烧焦的刺鼻恶臭,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黑红色的血液混合着黄褐色的组织液,正从可怕的豁口里不断涌出,汇聚成一摊粘稠的血泊。
左肋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几乎将他开膛破肚。
皮肉狰狞地翻卷着,边缘同样带着灼烧的焦痕,甚至隐约能看到下面蠕动的内脏。
破损的肺部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吐出冒着气泡的血沫。
原本还圆润光亮的面庞此刻一片死灰,眼神中空洞无物没有任何光彩。
而在不远处被怪物撕扯下来的右臂,手中依然紧紧握着早已断成两节的长剑,长剑周围至少倒着三四十只怪物的尸体。
这时吉米忽然醒了过来,早已经看不见的他竭尽全力地睁大双眼,试图查找玛丽的方位。
“玛丽?”
后者一把抓住吉米的手回答:
“我在这!我在这!
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吉米继续问:
“那些人没事吧?”
“没事!他们都很好!
怪物已经被你杀退了!
所有人都很安全!”
听玛丽这么说,吉米才痛苦地挤出一丝笑容:
“替我跟鲁克斯说声对不起……
我太弱了,没法完成和他的约定……”
说到这里吉米痛苦地呻吟着,呼吸变得急促而衰弱,可还是不顾阻止继续说道:
“我只能把大家送到这里……”
玛丽再也控制不住,将吉米抱在怀中哭道:
“没关系!没关系!
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鲁克斯也在这里,他说没关系!!”
吉米才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看着伏在吉米身上痛哭的玛丽,身旁的鲁克斯竟然一时语塞,只能默默地看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吉米是他南下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类,入团考试那天如果不是吉米主动搭话,他可能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
从一起吃饭,到一起逛街,一起执行任务,毫不夸张的说鲁克斯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了解几乎都是吉米教给他的。
对于成为一名魔法骑士,吉米更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热忱更加执着。
他不止一次的说过,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是他从小的梦想。
虽然他不象其他人那么强大,却有着一颗永远不会放弃的热忱之心。
从第一次任务时被吓得不敢动弹,到与玛丽,玛尔斯一起持剑保护身受重伤的鲁克斯,吉米一直在默默地努力着。
如果不是他凭着一股决不放弃的精神,一个人找到圣教会藏匿魔法道具的证据。
玛格丽特夫人和肯斯特伯爵再有本事,也无法迫使加文大主教替鲁克斯洗清冤屈。
在鲁克斯眼中,吉米要比他更有资格成为一名骑士。
可现在,那个曾经永远热情友善活力满满的吉米,却只是躺在冰冷的血水中一动不动。
与玛丽不同,身为骨龙的鲁克斯眼中没有眼泪只有火焰。
他轻轻伏身握住吉米的手说:
“你才是真正的骑士,也比我更加强大,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