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肥皂水泡过的,才是真心话
此言一出,关墙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连蒙戈这样见惯了生死的悍将,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
伪造边将谋逆的军报,这是足以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一旦这份军报送出,皇帝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调动天下兵马围剿卫家。
届时,真假已不重要。
“世子,末将带人”蒙戈话未说完,却见卫渊轻轻摆了手。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他没有下达任何军事指令,只是转身,从一名亲兵手中端过一只早已备好的木盆。
盆里盛着半盆浑浊发黄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脂与草木灰混合的气味,正是从那数千块肥皂中浓缩提炼出的强效皂液。
卫渊端着木盆,就这么一步步走下关墙,独自一人,朝着那座已然成为风暴中心的雁门驿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慵懒与闲散,仿佛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而是去后花园里赏花。
沿途的卫家军士卒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狂热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驿站门口的驿卒们手持刀枪,本想上前阻拦,可当他们对上卫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时,竟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竟无一人敢上前。
驿站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砚正伏在一张宽大的公文案几前,神情癫狂而专注。
他须发凌乱,一袭白衣上沾染了点点墨迹,再无半分此前的清雅。
他手中的狼毫笔走龙蛇,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飞速书写着。
每一个字都力透简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屏风之后,一道人影若隐若现,正是陈盛。
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静静欣赏着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忠臣死谏”的戏码。
“吱呀——”
大门被推开,打断了这诡异的宁静。
卫渊端着木盆,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宛如一尊踏碎阴谋的神祗。
“谢大人,写我的罪状,何须用这么劣质的墨?”卫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谢砚心头,“这种墨,不防水。”
谢砚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看到卫渊手中那盆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液体,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舍了笔,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还别着半截断掉的玉柄小刀。
“你休想!”他嘶吼着,人随刀走,朝着卫渊手中的木盆狠狠刺去。
他要毁了那盆水,保住这份能拖着整个卫家陪葬的军报!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木盆的刹那,一道刺目的强光陡然从大厅的角落里射来,不偏不倚,正中谢砚的眼瞳。
是周宁!
他不知何时已潜入大厅,手中一面小小的玻璃镜,在阳光下折射出致命的光芒。
谢砚眼前瞬间一片煞白,神智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
他赖以成名的精准与冷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手腕不由自主地一偏。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削铁如泥的断刃没能碰到木盆分毫,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劈在了身前的公文案几上。
坚实的木料应声而断,半张桌案轰然倒塌。
而卫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走到那散落一地的竹简前,弯腰,慢条斯理地将其拾起,然后,在谢砚和屏风后陈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将那卷浸满了他二人全部希望的竹简,轻轻按入了那盆浑浊的肥皂水里。
“哗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竹简浸入液体的轻微声音。
谢砚目眦欲裂,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心血被这污浊的液体彻底浸毁。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卷竹简在强碱性的皂液中,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变得模糊不清。
相反,表面那层由他亲手写就、饱含怨毒的墨迹,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般,迅速溶解、剥离、褪去。
一层层黑色的墨迹在水中散开,如同飘散的怨魂。
而竹简的本来面目,随之显现。
只见那竹简之上,赫然还留存着另一层字迹!
那是一行行用特殊油蜡封存保护的蝇头小楷,笔力雄健,气势磅礴,在皂液的冲刷下,反而愈发清晰!
“密报:漠北王庭异动,疑有南下之意。所涉军情干系重大,此报系卫帅亲拟,沿途驿站,不得有片刻延误!”
而在那段文字的末尾,一个鲜红的朱印,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了谢砚的眼底。
——司礼监秉笔,冯保。
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太监!
这这不是他从亲信手中拿到的空白军报竹简!
这是一份由卫渊的爷爷,那位军神卫帅亲自撰写,并由皇帝心腹太监用印背书的绝密军情!
他以为自己是在伪造卫渊的罪证,实际上,他却是在一份通天的军国大事上,用墨迹涂抹,意图将其变成一张废纸!
一个彻头彻尾的局!一个反向做局的陷阱!
从他踏入雁门关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
他自以为是的种种手段,封锁驿路,焚烧公文,不过是这出戏里,让他罪加一等的道具罢了。
“噗——”
一口心血猛地喷出,谢砚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他看着那盆水,水里飘着他那可笑的笔墨,也倒映着他那张惨白如鬼的脸。
他完了。
屏风之后,陈盛的脸色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卫渊的算计竟深远至此,连皇帝身边的人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屏风后的暗门,便要遁入早已备好的密道。
就在他半个身子即将没入黑暗的瞬间,头顶一声尖锐的鹰唳响起。
一道青影闪电般从天窗俯冲而下,利爪如钩,没有伤他性命,却精准地抓住了他头上那顶代表着门阀士族身份的玉冠。
“砰!”
玉冠在半空中被捏得粉碎,无数碎片伴随着断裂的发丝四散飞溅。
陈盛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从暗道里跌了出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大厅内外,一片死寂。
卫渊看都未看那两个已经形同死狗的男人。
他缓缓将那卷洗去污秽、重见天日的竹简从水中捞起,高高举起,转向驿站内外所有闻讯赶来的商旅、百姓和士卒。
“诸位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天子脚下送来的军国大事,到了这雁门关,竟被当成了某些人邀功请赏、构陷忠良的工具。这样的驿站,这样的驿路,留着,是保我北疆百姓,还是害我北疆百姓?”
无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宣布!”卫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自今日起,雁门关官方驿传体系,废除!”
“凡我北疆军民商旅,一切信函、货物往来,皆由苏娘子的‘沧澜船队’与青奴的‘苍云鹰队’联合承运!水陆空三路齐发,信达万里,货通天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厚重麻布长卷,猛地展开。
长卷之上,用鲜血写着四个大字——柒贰验契!
“此乃我雁门七十二行会商盟共同立下的血契!凡今日在此,愿以我卫氏驿网为凭者,皆可上前,按下血印!自此,你等的信,我来送!你等的货,我来保!若有分毫差池,我卫渊,项上人头在此!”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静默,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百姓们疯了一般地涌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在那“柒贰验契”上,重重摁下自己的血手印。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那原本洁白的麻布,很快便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这不再是一份契约,而是北疆万民用血写就的一份独立宣言!
卫渊手持这份沉甸甸的血契,站在人潮中央,目光却越过沸腾的百姓,望向了遥远的南方,那座巍峨而冰冷的京师。
他废了皇帝的驿路,建了自己的驿网。
这等于是在帝国的血管上,强行接驳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主动脉。
皇帝想要掐死他的手,被他斩断了。
而他,则刚刚磨砺好一柄能够直插帝国心脏的利刃。
卫渊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冰冷的弧度。
渠道已经挖好,接下来,就该看看,顺着这条全新的血脉,流淌的,究竟会是财富、军情,还是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铁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