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殿前高台,礼乐晨昏,圭玉看见了他。
月华锦袍,极尽清疏,远看霜色浑然,却盖不住他如玉面容,神色平淡疏冷。
圭玉恍恍出神,久久未移开视线,她明明已许久未见阿容,却莫名感觉,面前此人,确实和他不同。
分明是同一张脸,阿容许是久病缠身,色若霜绫,于她而言,并无如此重的距离感。
可立于高处的公子,却实难让人生出些亲近感来。
她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忍不住想,阿容确是她见过的最仙气飘飘的人。
但总归还是人。
公子却是最像神仙的仙。
她旧日缠着他不放,许是同旁的精怪并无分别。
妖鬼之恶,就喜欢这种,见着仙气飘飘的长相便走不动路,更何况是他。
扶璃忧心地抚上她的头,低声道,“好圭玉,待会过去莫要说话,好不好?”
说罢停在原地等了等,见她点点头,才继续往前去。
越发靠近殿前,底下仙官们的声音便清晰起来。
“久不见公子,实在心惶惶。”有人恭敬拜礼,谨慎开口道,“且又闻及殿下历劫闭关……可是九重天上下出了何差错?”
“并无差错,皆为寻常。”
他的声音清冷如冰击着,简言应之,并无解释意图。
闻言,仙官嘴唇微动,神色松动不少,“那便好,那便好……”
见公子应声,旁的人也连忙上书言说起来,一个接一个却不显杂乱,倒显得此处沉寂不少。
文书累积不少,皆堆至扶璃面前,要她暂且收好待公子批看。
扶璃看着那些文书咬了咬牙,眉间皱起,看向公子,未得提示,只好挥了挥手,唤仙侍来将其收好。
圭玉垂下眸,往她怀里缩了缩,方才他看过来那一眼,定然瞧见了她。
可未见他神色有何变动,是因为……公子早忘了她?
还是阿容不肯见她?
胸口一阵酸涩苦闷传来,她的耳朵也耷拉下来,温暖的触感传来,是扶璃瞧见了她的异状,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
坐等仙官们上书言毕,本以为就此便能结束,谁知又有话声渐起。
“公子可愿回九重天?”
此话一出,便有不少人应话,皆为这一句。
扶璃有些急,走至殿前,厉声道,“诸位仙官们莫要得寸进尺,你们可看清些,此乃无妄,并非九重天!”
“扶萦不日便要从天阙之处归来,你们于此缠着公子,倒不如同殿下好好商议下回派谁过去!”
殿中寂静一瞬。
圭玉的心跳得极快,却不是因那些话,而是隔得极近的他。
她悄悄挣扎,扶璃未能抓住她,她行至他所在之处,踩上他月白色的衣摆,见他无甚反应,又往前靠了靠。
他好似终于发现了她,冰冷目光落于她的身上,不过片刻又轻移开。
仿若无物。
圭玉有些急,难不成她如今模样不够讨喜?叫他未能认出?
他看她那一眼实在太过冷冰冰,叫狐有些心碎。
圭玉忽而脱手,扶璃的目光飘忽,见着她朝静坐一侧的公子而去,此时也管不到她,同面前的仙官们对峙着。
“我们正是忧心天阙之事才要来此寻公子。”
“公子既为殿下兄长,更如同师长,可如今殿下尚不能掌控局势,公子又岂能弃我们于不顾?”
扶璃彻底冷下脸,此话说的当真是不要脸皮了,仙帝要公子“容之”,又要其教导后来居上者。
且还要同这些人周旋,九重天及天阙诸多事强压之下,岂是他们口中一句“公子”二字尊称,便能轻易揭过?
不仅不要脸,还实是贪得无厌。
他们的拜帖源源不断,全然不知分寸,她今日开得仙山之门,本意是公子方才醒来,借此警示他们今时早不同往日。
此处是无妄,并非他们的九重天!
容遇垂眸看去,雪色狐狸已攀着他的衣袂往上,他伸手轻按住她,阻了她更欲向上的意图。
皙白修长的手指按压其上,她一动未动,安分许多。
他出言制住扶璃,看向其余众仙,平静道,“你们意图为何?”
仙官上前一步,奉上一份名册,递与扶璃手中。
“这些皆为精挑细选出的仙道骄子,确实比不过殿下仙资,却也是有志之士。”
他的语气愈发恭敬谨慎,“若公子同意……可否将其留于无妄多加教管,日后九重天之上也有应对天阙之策……”
扶璃只觉得手中名册沉重发烫,这分明是要想尽办法将公子束缚住。
只为君翊殿下之师长兄长还不够么?
现下还想塞人进无妄。
她侧目看去,语气踌躇,“公子……”
圭玉自也听见,听出他们的意图,他的掌心温凉一片,她倏而抬眼,盯着他看。
若她未猜错……他们是要他做那些人的“师父”?
自从回至阴间后,她已许久未听到过师父弟子之类的称呼。
而今听到,竟是在此种情形下。
她眼中神色复杂,竟生出些古怪的难控的不满之意来。
他……可会答应?
周边气氛又冷凝下来,公子不言,旁人也不敢再语。
圭玉盯着他许久,心已慢慢落至谷底,忽而见他起身,她于他袖间滑落而下,再触不着分毫。
她听见他的目光瞥过众人,未曾落于她的身上,好似她不过寻常物件,继而冷言开口。
“允诺。”
说罢便起身离去,不再停留。
几名靠前的仙官颇为激动,对着公子的背影恭敬拜礼,仍在殿前却忍不住又交耳起来。
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扶璃僵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名册微微出神,一时不能言语。
待回过神来,却瞧见神色更加萎靡的圭玉,耳朵耷拉,连毛都瞧着凌乱许多。
她走上前将其抱于怀中,轻哄道,“好了,此处事已了,公子恐怕有其打算,我也无法。”
“怎么如此难过?公子许是未认出你才……”
她本想解释公子的冷淡缘由,但这话未说完便又止住,因着圭玉好像更受打击了。
未认出和故意不见,实是不知哪一句更加伤人。
圭玉沮丧地垂下头,闷声问她,“他为何这样?”
扶璃叹了口气,她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