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后几日,圭玉少有出去,平日里便喜欢趴着翻来覆去地晒晒,暖乎乎的去去霉气。
她未去见谢朝辞,同他相关情况皆由泊禹转达。
泊禹往返几处,每日安抚他家殿下、盯着李婵衣的情况,且又要来圭玉这边,整个人劳累得萎靡不少。
见圭玉悠哉犯懒,面色更苦,又不敢多言,看她的目光较之以往多了不少幽怨。
圭玉全当未觉,许是操心之事少了,平日里见着谢廊无都和颜悦色许多。
世子册封当日。
寅时不过三刻,天刚破晓,王府中门大开,随侍步履轻快,早设香案于大堂。
圭玉早早便起,悄声于院落翻墙而过,未惊动下人,直往谢朝辞住处去。
泊禹已等候许久,见她来,快步迎上前,“圭玉姑娘。”
一大早便见着他如此苦巴巴的模样,圭玉皱起眉,开口道,“何事?”
泊禹极快应声,“本来按照仪礼,今日公子要随礼部入宫于宗祠接旨才对,我蹲守一夜,却未见礼部来人,只见着了公主。”
他一连说了一长串,见面前人歪了歪头,显然并不很能理解。
他的话声顿住片刻,犹豫着该如何同她说明白这些宫中司礼,踌躇片刻后说道,“宫中传言说是皇帝龙体未愈,加之先太子过世一事不宜大行操办,便由公主携礼官前来王府行册封礼。”
他话说得委婉,其中意思却明显。
不管此种安排是否皇帝故意为之,皆能瞧出如今这谢世子之位不过名义上的一句称呼,谢瑜过世,王府如此,早已不复当初。
让公主带礼官来,何其轻慢,既不待见如今这谢世子,又故意要将二人的婚事摆于明面,故意叫旁人看见,惹些非议。
圭玉忍不住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她不知谢廊无是否当真有意这世子之位,若无意,这些事自影响不到他。
若有意……
若按凡人的想法来,执着这样久,也不过得个现下光景,何其讽刺,恐怕是要难过的。
争夺有何用?到头来也不过两手空空。
“圭玉姑娘?”泊禹的声音将她回神。
圭玉敛起神色,“勿要担心,李婵衣那边情形如何?”
“她这几日被吓得不轻,整日整夜不眠,干守于屋中不动,进出下人皆小心翼翼,生怕又刺激了她。”
圭玉点了点头,冷淡开口道,“还活着就行。”
泊禹余下的话哽在喉间,未能说出口。
“阿锦可为你们安排好了车马?”
他点头,面露急切,“皆已安排好,只剩下公子那边,本来若是要进宫……”
“我知道。”圭玉打断他的话,事已至此,再说已无意义。
“我会去拖着他,你今日便待在朝辞身边,勿要走动,也不必再管李婵衣那边情形。”
“若见火起,趁乱带人离开。”
泊禹看着她,忧心道,“你也要小心些。”
圭玉嗤笑一声,扬了扬眉,“可要拖着人走快些,误了事可再没有旁的替死鬼可用了。”
泊禹木着神色别过脸,全当未听见这些失功德的话。
门内传来些碰撞的动静,二人皆抬眼往里看。
未见里边人身影,却听见声音传来。
语气沉闷,唤着圭玉。
“师父。”
圭玉并未进去,只简单一句安抚道,“既要离开,便放宽心。”
“我信你,只是……”
谢朝辞的声音飘忽许多,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只变成了一句轻叹。
“万事小心。”
圭玉走过一路,见着不少青袍礼生,手持缀羽宫灯,实是稀奇少见。
她走上前拦住一位,同他讨要。
那人愣了愣,似是未想到今日在王府中还有人能如此无礼行径,一时之间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王府管事见着她,面上堆起个浮夸的笑,将那宫灯从礼生手中迅速夺下,恭恭敬敬地递与她面前。
圭玉接过,上下掂了掂,也不知是何材质,拿着竟比看着要轻许多,她看向面前人,问道,“殿下在何处?”
“尚在内室,姑娘可要去?”
圭玉点了点头,瞧着他脸上的笑却莫名生出些古怪的感觉来。
这话怎么说的好似他在特意等着她一样。
她独自一人绕过正苑,走入内室。
抬目便看见了他。
他一身素白绫衣,墨发也少见的未束,垂落其下,长身玉立,色若霜绡。
那支她送的白玉簪便置于一旁金玉盘中的玄衣衮服之上,极为显目。
她眸光微动,将宫灯随手放置一旁,放轻脚步朝他走去,想吓一吓他。
他的目光却精准地落过来,将她抓了个正着。
圭玉不太高兴地别开视线,走至他跟前,看向一旁的衮服,开口道,“为何不更衣?”
“正要更衣,便见师父来了。”
圭玉轻蹙眉,她进来时也未有人同她说清楚。
她怎知他连衣服都未穿好。
目光落于一旁的玄色缥裳上,往日不曾见他穿过,倒是朝辞惯常如此打扮。
她伸手捻起一角,看了看,而后面不改色地缩回手。
她不感兴趣。
谢廊无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朝她伸出手,“不喜欢?”
圭玉摇头,并未应,她只是对这些凡尘礼节无甚兴趣而已。
谢廊无将她拉至身前,伸手拂去她发间沾染的少许落雪,见她未躲,轻勾了勾唇。
晨时曦光落于他的脸侧,柔和了少有的温色。
圭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而意识到,今日一别,许是再不会见了。
她抬起手,贴了贴他的脸,也不知平日里有什么好贴的,他惯喜欢如此。
只是冰冷指腹方才碰上他,热意揉碎弥漫开来,她移开视线,心虚地往回缩了缩手。
谢廊无抓住她的手,将她带近些。
未束的长发垂落蹭在她的手侧,有些痒,她不满地抬眼看他,“又要做什么?”
谢廊无捏着她的手勾起她系成一团的腰带,轻轻扯了扯,便缠着指节散落其下。
圭玉僵着未动,也不知他是如何抓着她的手教她一步步系好的,只觉得丝帛缠绕上他们的指腹,蹭出更奇怪的热意。
系好后她迅速抽回手,后退一步。
谢廊无看着她,问道,“师父今日怎愿主动来寻我?”
圭玉错开他的视线,目光又落于一旁的衮服上,想了想,应道,“好歹是于你而言重要的日子。”
谢廊无默了默,又问,“婚书可有看过?”
圭玉疑惑看他,“我为何要看?”
“于我而言重要的日子不止这一日,望师父记在心里。”
圭玉敷衍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心里,总归她今日便要走了,说些话哄哄他也无妨。
“已是这个时辰,你还不更衣?”她纳闷地看向他。
“……”室内寂静一瞬,他的声音很轻,极平淡。
“师父想看?”
十分坦然。
圭玉阴冷目光瞥过他,指尖热意却久久未散,她迅速站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走至庭院中,飘过一阵清淡梅香,圭玉的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
宋元宁静坐于亭中,手中梅枝插进白瓷瓶中,她手持一柄小巧银剪,剪下一簇,落于青玉茶盏中。
经茶水煮过,香气飘得更甚,盈满一院,十分清新好闻。
圭玉站在远处,看了她好一会儿,并未动。
待茶煮好,便有宫娥来请她上前。
她点了点头,走至亭内,尚未言,便见宋元宁沏了壶茶,茶汤是极淡的琥珀色,递与她面前。
圭玉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呷了一小口,温甜的气息混杂着清冽的梅意,挺好喝的。
比先前叶银束煮的好上太多。
“许久未见圭玉姑娘,甚是想念。”宋元宁轻笑,朝她眨了眨眼。
圭玉的目光于她身上游离片刻,未见她同先前有何区别。
确是许久未见,但她总送些东西来,话也惯常说的好听,好似同她十分亲近。
“今日怎还有空在此煮茶?”
宋元宁叹了口气,无奈道,“反正是由我来,几个礼官罢了,要他们等着又如何。”
“更何况……阿芜这边又催不得。”
“近日天寒,我也不过闲时作乐,于此处见着圭玉姑娘,又觉得今日确是个好日子。”
圭玉挑了挑眉,虽说知道她说这些好听的话并不一定真心,但她喜欢听。
“君翊近些日子可好?”
“你当真关心他?”圭玉不解,谢朝辞现下如何情形,她怎会不知?
“自小情谊在,我自然关心。”她勾了勾唇,温声道,“若真要说的话……阿芜少与人亲近,君翊却算作我另一个兄长。”
圭玉皱起眉,未言。
她话说得好听,但太子宋鹤顷如何下场,谢朝辞若无她与泊禹在身边,又是何下场。
见她神色不算温和,宋元宁又笑,上前些牵起她的手,软声道,“圭玉姑娘是不信我的话?”
圭玉反抓住她的手腕,幽幽开口道,“你想做什么?”
候在一侧的侍女见状,正欲上前,却被宋元宁止住。
她神色不变,语气依旧轻缓,“朝辞自幼骄傲,兄长更甚,站得太高,得来太过轻易,自不会将我和阿芜这种人放在眼里。”
“旁人皆言昭容受尽恩宠,但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公主,比不过储君分毫,甚至连几个皇弟都越不过去。”
她弯眼笑笑,语气却渐冷,“如此却还要我言说多少恩德,即便兄长过世,还妄图仅用婚事就打压我,实是可笑至极。”
“命数何其不公,圭玉姑娘缘何只看得见兄长和朝辞,却瞧不见我和阿芜身上苦楚?”
圭玉眉间皱得更深,松开手,眸光忽闪,依旧未言。
她并非看不见。
她看着谢廊无一路走来,她确实希望他活着,只是凡人思绪太多,仅言活着是否太过轻易?
“今日圣旨将下,谢府世子名号易主。
上京因虞听晚之事戒备森严,圭玉姑娘便是能够救下君翊,可又有办法离开?”
宋元宁于袖口拿出一块令信,塞于她的手中,低声同她交耳。
“君翊是生亦或是死,于我已无用处,若能卖圭玉姑娘一个人情,确也是好事。”
她话说得直白,全然无掩饰的意思。
圭玉眯了眯眼,冷嗤道,“我可帮不了你什么。”
她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来,她能在她身上指望什么?
“阿芜虽有心助我,却实是不可控,若真有一日撕破了脸,圭玉姑娘可要多想起昭容今日的好意。”
“自然,于情谊上我也希望朝辞日后平安顺遂。”
圭玉未拒绝她的东西,也不在意她话中真假,语气冷淡,“你将我想的太重,阿容恐怕并不将我和他的师徒情谊放在眼里。”
“更何况你们不是要成婚了?往后年岁长久,若真有什么事,还是彼此言说更好。”
宋元宁只是笑,未反驳她的话。
中门传来敲钟声,宋元宁抬眼看向不远处,谢廊无冰冷目光正落于她的身上。
她退后两步,同圭玉拉开距离。
见她倏而收敛神色,圭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他一身雪色常服,周身装束同往日并无差别。
他未着世子冠服?
钟声连敲三下后,有人来请。
应是到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