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深蓝色遁光悬停在海面上空百丈处。
敖钦没有立即降落。他站在光中,俯视着下方焕然一新的灵涡礁海域。目光扫过淡金色的灵乳层,扫过那株半透明的星泪藻幼苗,最后落在飞舟甲板上互相搀扶的两人身上。
林恩仰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枚用尽的规则结晶碎片。
十息沉默。
然后敖钦缓缓降落,踏在海面上。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凝固,撑起一片直径三丈的平整局域。
“灵能淤积消散率,百分之九十三。”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循环恢复速度比预期快了三倍。那层金色液体是什么?”
“水火灵乳。”林恩说,“火灵脉怨性能量净化后与水灵气混合的产物,对修复受损灵脉有催化作用。预计三个月内,这片海域的灵脉能恢复到五百年前的水平。”
“那株草呢?”
“星泪藻。上古灵种,需要极致的水火平衡环境才能发芽。它一直埋在海底,淤积层就象个蛋壳把它包了三百年,今天我们破壳了,它就长出来了。”
敖钦走到星泪藻旁边,蹲下身。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触碰叶片。叶片上流淌的星光顺着他的指尖缠绕上来,发出细微的、风铃般的脆响。
“海王族古籍里有记载。”他低声说,“星泪藻,万年发芽,万年长叶,万年开花。花开时,花瓣坠落如星泪,每一滴都能让修士顿悟水与火的法则平衡。”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林恩。
“你们知道这株草值多少灵石吗?”
“不知道。”林恩实话实说,“也不关心。我们的交易是解决淤积问题,换取广寒令。这草是意外产物,如果海王族想要,可以移栽——但我建议不要动它。星泪藻的根系会继续净化这片海域,相当于一个天然的调节器。”
敖钦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
“三百年了。”他说,“我派了十七批人,用了九种方法,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暂缓。你们两个人,两天半,不仅解决了问题,还给我带回来一株已经绝迹三万年的上古灵种。”
他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一枚冰蓝色的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材质非玉非木,表面流淌着水波状的光纹。中央刻着一个古老的文本——“寒”。
广寒令。
“交易完成。”敖钦把令牌抛给林恩,“令牌里已经刻录了广寒界入口坐标,以及规则显化局域的大致方位。入口在旭日沙漠边缘,下次开启时间是……十七天后。”
林恩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令牌内部的能量波动和他从广寒界采集的规则碎片共鸣,让他手指微微发麻。
“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敖钦收敛笑容,“广寒界是角蚩族和海王族共管,每次开启双方都会派人驻守。你们要进去,得通过正常渠道验明令牌,登记身份。”
温天仁撑着船沿站起来:“前辈的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你们大摇大摆拿着令牌去,角蚩族会知道。”敖钦说,“角蚩族和我们的关系……很微妙。他们要是知道海王族把广寒令给了一个外来的、能解决灵涡礁问题的人,可能会做出些不太友好的举动。”
林恩皱眉:“比如?”
“比如在你们进入广寒界后,派一队精锐‘不小心’也进去,然后‘不小心’和你们发生冲突。”敖钦的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吃什么,“广寒界里死几个人,太正常了。出来一问,哦,是被里面的上古禁制或者异兽杀死的,谁也没法追究。”
甲板上安静了。
海风吹过,带来灵乳的清香。
“所以我们需要……”林恩慢慢说,“偷偷进去。”
“对。”敖钦点头,“不经过入口登记,不被角蚩族察觉。但广寒界入口有双方大乘修士共同设下的监测阵法,任何空间波动都会被记录。你们要进,就得完全避开监测。”
温天仁看向林恩:“相位巫术?”
“不够。”林恩摇头,“常规的隐身、隐匿阵法,监测的是能量波动和物质存在。但大乘修士布下的监测阵,很可能融入了规则层面的探测——你就算把自己从当前维度隐藏起来,规则痕迹还在。”
他摸着下巴,眼睛盯着虚空某处,开始自言自语。
“需要的是存在性偏移……不是隐藏,是欺骗。让监测阵法认为我们不存在,不是因为我们消失了,而是因为我们‘应该’不存在……”
敖钦看着林恩进入那种专注状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我给你七天。”他说,“七天后,我会派人送你们去旭日沙漠边缘。这七天,商盟分部里的所有资源随你用。需要什么,找沧溟。”
“多谢。”林恩头也没抬,已经掏出记录玉简开始写写画画。
敖钦又看了那株星泪藻一眼,化作遁光消失在天际。
商盟分部,地下三层实验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危险材料的隔离间,现在被林恩改造成了临时工作室。四壁上贴满了银色的符文纸,纸上流动着复杂到看一眼就头晕的几何图形。地面用不同颜色的粉末画着七个嵌套的法阵,每个法阵都在缓慢旋转。
林恩盘腿坐在中央,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广寒令、一枚规则结晶碎片、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虚空兽皮。
温天仁靠在门边,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星魔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海底怨念留下的暗斑,需要用星魔元力一点点磨掉。
“相位偏移的本质是维度操作。”林恩忽然开口,象是在对温天仁说,又象是在整理思路,“我们现在处在三维空间,加之时间轴是四维。但宇宙不止四维——至少理论上是。巫师世界的记载里,有前辈触摸过第五维,那是可能性的维度。”
他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银线。
“如果我能短暂地把我们的存在‘投射’到第五维的某个并行可能性里,那在这个时间线的监测阵法看来,我们就从未出现在入口处。不是隐身,是根本没有那个‘事实’。”
温天仁停下擦剑的动作:“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林恩苦笑,“实践上……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稳定的、能贯穿多维度的参照物。”
他拿起广寒令。
“这个令牌本身是广寒界的钥匙,它和那个秘境的规则深度绑定。如果我能以它为锚,构建一个短暂的‘维度桥’……”
接下来的三天,林恩没离开过实验室。
沧溟按时送饭过来,每次推开门都看见里面银光乱闪,各种能量波动此起彼伏。有时候是空间撕裂的尖锐响声,有时候是规则碰撞的低沉轰鸣。有次他进去时,看见林恩的左手变成了半透明状态,手指能穿过桌面——不是幻术,是真的物理穿透。
温天仁一直守在门外。
他不打扰林恩,只是定时送水送药。林恩经常忘记吃饭,他就把灵食做成容易下咽的流质,找个林恩计算间隙的瞬间,递到他嘴边。林恩会下意识张嘴喝掉,眼睛还盯着面前的模型。
第四天深夜,实验室里的银光突然稳定下来。
温天仁推门进去。
林恩坐在满地散乱的图纸和材料中间,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他面前悬浮着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它看起来象个扭曲的多面体,但每个面都在不同维度上延伸,有些面看起来是凸出来的,下一秒又变成凹进去的。它的颜色也不固定,银、紫、蓝三色交替流转,表面流淌着水波状的纹路。
“多维相位隐匿阵。”林恩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内核完成了。你看——”
他伸手触碰那个多面体。
多面体轻轻一震,扩散出一圈透明的涟漪。涟漪扫过温天仁,温天仁感觉自己的存在感突然变得稀薄——不是隐身那种视觉消失,是更深层的、仿佛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效果持续十息。”林恩说,“但消耗太大了,我刚才用了三成灵魂力才驱动它。需要优化能量回路……”
他话没说完,身体晃了一下。
温天仁一步跨过去扶住他。
“你多久没睡了?”
“睡?”林恩茫然地眨眨眼,“我昨天……还是前天……哦对了,我晋级化神后理论上不需要睡眠,可以用冥想代替……”
“冥想也没有。”温天仁把他按到旁边的椅子上,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这是安神丹,商盟库房里最好的。吞下去,然后闭眼休息一个时辰。”
“可是阵法——”
“阵法跑不了。”温天仁蹲下身,握住林恩的手,“一个时辰而已。你要是在广寒界入口因为精神不济把阵法布错了,我们俩就真成角蚩族的靶子了。”
林恩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妥协。
他闭上眼,丹药在体内化开,温和的药力顺着经脉蔓延。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温天仁守在他旁边,继续擦剑。
半个时辰后,林恩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温天仁放下剑,伸手轻轻拨开林恩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指尖触到皮肤,有些烫——这是灵魂力透支的征兆。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小瓶清凉的药膏,用手指蘸了点,轻轻涂在林恩的太阳穴和额头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林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温天仁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让林恩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实验室里只有能量内核运转的微弱嗡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第七天清晨。
实验室门打开,林恩走出来,手里托着那个已经缩小到巴掌大的多面体。
沧溟等在外面,看见林恩的状态愣了一下——三天前还苍白憔瘁的人,现在看起来精神饱满,眼神清澈得吓人。
“林前辈,您……”
“优化完成了。”林恩把多面体抛给温天仁,“试试。”
温天仁接过,注入一丝星魔元力。
多面体展开,化作一层透明的膜复盖他全身。他的身影开始闪铄,象是信号不好的投影,最后稳定在一个半透明的、边缘带着银色光晕的状态。
“完全消失需要三息。”林恩解释,“期间存在感会逐渐减弱,监测阵法就算捕捉到异常,也会认为是短暂的规则扰动。持续时间……理论上是半个时辰,但为了保险,我们最好在一刻钟内完成进入动作。”
敖钦的传讯就在这时抵达。
沧溟手中的传讯玉简亮起,一行字浮现:
“角蚩族在旭日沙漠增派了三支巡逻队,每队都有炼虚期带队。他们可能察觉了什么。你们今天必须出发——我会派人送你们到沙漠边缘,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林恩和温天仁对视一眼。
“走吧。”林恩说,“去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