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贵见他把门关上,额角不自觉的跳了跳。
他知道那小哥儿一定会和向烽通气,自己也会被找到,没想到这么快。
他脸上的表情很好懂,向烽嘴角带起一抹讥讽:“打听你的住处并不难,一两银子就可以解决。”
向贵听到那句“一两银子就可以解决”,脸色果然更加铁青难看,如同生吞了只苍蝇。
他强压慌乱,挤出虚与委蛇的笑容:“向烽,你这话说的……堂哥我就是路过曲阳,想着多年不见……”
“多年不见?”向烽打断他,嘴角讥诮,眼神却冷如寒冰,“所以一见我夫郎,就急着提醒他我‘克亲’?还是说,堂哥这些年良心不安,特意来确认一下,当年被你设计送去战场送死的人,怎么还活着?”
向贵瞳孔一缩,矢口否认:“你胡说什么!当年兵役抽中你是命数,与我何干……”
“命数?”向烽低哼一声,耐心彻底耗尽。他猝然出手,单手抓住桌沿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砰!”
木桌翻倒,杯壶茶盏碎裂一地。
向贵吓得往后一跳,还没站稳,就见向烽一脚利落地踹断一条桌腿握在手中,那断裂处带着木刺,一步上前,木棍尖端稳稳抵在他胸腹之间。
尖锐的触感和慑人力道让向贵瞬间僵住,冷汗涔涔。
“你想在曲阳城散布我克亲的名声?”
向烽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如铁钉,“堂哥,你也是我的‘亲人’。若这曲阳城里有一丝风声传出去……”
他手腕微微向前一送,“我就坐实这‘克亲’的名声,把堂哥你的命留在这曲阳城。你觉得,我敢不敢?”
向贵肝胆俱颤,清晰感受到向烽身上冷冽的杀气。
“另外,”向烽看着他惨白的脸,继续平静道,“堂哥是不是忘了,当年抽中兵役的明明是你,但是递上去的名单却是我,这中间你敢说没有猫腻?没有你家的手笔?”
木刺又近一分:“我前脚刚走,你阿爹后脚就去我家找我阿爷阿奶,打着照顾的名义,侵占我家的良田。还在我阿爷生病的时候,忽悠我阿奶将良田贱卖给你家。”
“要不是我活着从战场上下来,你家还想将我家祖宅侵占去?这些事,我不说,你不会当我忘记了吧?”
木刺已经刺破胸口的衣服,向贵感受到了疼痛。
他浑身发抖,这些被他深埋的肮脏秘密被赤裸揭开。
“实话告诉你,”向烽声音更冷,“如今暂住我家的秦老将军,当年正是北境主帅。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贪生怕死、设计陷害同族顶替兵役的蛀虫。我若将当年你如何伪造签条、如何买通里正、如何逼我代你从军的证据,连同人证,一并送到老将军面前……”
向贵腿一软,全靠墙壁和胸前的木棍支撑。
“你猜,一个临战脱逃、陷害族亲、致人父母含恨而终的逃兵……”
向烽一字一顿,“有几颗脑袋够砍?你们一家,又能不能活着离开北地?”
“秦……秦老将军?!”向贵彻底崩溃。若此事被那位铁血将军知晓……他仿佛看见钢刀加颈、家破人亡。
向烽慢慢收回桌腿,扔在地上,“咚”的一声如重锤敲在向贵心上。
“商队还要留几日?”向烽掸了掸衣袖,“走之前,记得来留芳阁结清今日打碎器物的账。还有,管好你的嘴。北地路远,以后不必再见了。”
他转身出门,阳光涌入,照亮挺直的背影,将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向贵彻底留在狼藉与绝望的阴影里。
向贵大口喘气,冷汗刺痛眼睛。他知道,自己所有的恶毒盘算都灰飞烟灭了。
他瘫在地上,看着满室狼藉,想起要赔钱,心里绞痛,却再不敢有丝毫怨怼,只剩无尽的后悔与后怕。
出了向贵的房门,向烽安排人把他看住,又去和商队打了声招呼,说这个人得罪了自己,若是不想惹事,就尽快离开曲阳城。
商队都是人精,知道向烽不好惹,忙不迭的答应下来,说他们会尽快离开。
等出了客栈门,向烽吐了一口浊气,往留芳阁去,准备接了云乐一起去接云安下学。
等他们俩接上云安的时候,脸上一点异常的表情都没有了,听着小家伙叽叽喳喳的说今天在学堂的趣事,脸上都是温柔的笑意。
晚上哄睡了云安后,两人手牵着手回了屋子,云乐开始问了向烽是怎么处理的。
向烽简单的说了他们家有把柄在自己手上,不敢做其他事的。
云乐一听他们有把柄,又追着问到底是什么事。
向烽简单的把当年他被迫去服兵役的事,掩去了其中的细节。
云乐听了向烽的话,气的眼泪直掉。
向烽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夫郎,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他自己都习惯了那些苦痛,从未想过说出来会惹得云乐这样伤心。
“怎么能这样……他们还是不是人……”云乐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平日里温软的嗓音变得沙哑,他攥紧了向烽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阿爷阿奶那时候该多难啊……就两个人,他们、他们一家子豺狼……要不是你回去得及时……”
他越想越难过,那些被向烽轻描淡写略过的“艰难”,在他脑海里自动补全成了两位老人被逼到绝境、求助无门的凄惶画面。
他的相公,那时候也才多大?就要被迫离开亲人,去那生死难料的战场,回来后面对的还是家破人亡、鸠占鹊巢的惨境。
“太便宜他们了……真的太便宜了……”云乐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面满是心疼与不甘,“就该让他们也尝尝你受过的苦!把他们赶出北地!让他们……”
他终究说不出更恶毒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坏人”、“恶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向烽笨拙地替他擦泪,却越擦越多。
他从未见过云乐哭得如此厉害,平日里那样聪慧乐观的人,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全是为了他。
他低声哄着,说“都过去了”,说“我现在有你和云安,什么都不在乎了”,可云乐还是哭得停不下来,似乎要把向烽当年没能流出的眼泪一并流尽。
直到后来,哭声渐弱,变成了细微的抽噎,云乐大概是哭累了,加上情绪大起大落,竟就这样靠在向烽怀里,带着满脸泪痕,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梦中仍不安稳,时不时还会抽动一下,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嘴里偶尔还含糊地嘟囔一声“坏蛋”。
向烽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枕上,打来温水,用柔软的布巾浸湿了,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及那微微红肿的眼皮,心里又是一揪。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用温热的鸡蛋滚一滚,能消肿。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向烽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他重新生了小火,从篮子里取出两枚鸡蛋,慢慢煮熟。
昏黄的油灯下,他专注地守着锅,听着水声咕嘟,心里翻涌的暴戾与寒意,在想到屋里安睡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时,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
鸡蛋煮好了,他用凉水浸过,仔细剥了壳,温热的、光滑的蛋白在掌心散发着恰到好处的热度。
他拿着鸡蛋回到房里,云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向烽侧身躺下,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极其轻柔地将温热的鸡蛋贴上云乐红肿的眼睑,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滚动。
睡梦中的云乐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暖意,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往他怀里更深处蹭了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向烽就那样耐心地、一遍遍用鸡蛋为他敷着眼睛,直到蛋温渐渐散去。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云乐微湿的额发,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那些不堪的过往,曾如寒冰利刃,切割着他的年少时光。
但此刻,怀中的温暖与依恋,还有隔壁房间云安平稳的呼吸声,共同织成了一张密实而柔软的网,将他从回忆的冰冷泥沼中稳稳托起。
黑夜终将过去。明日,他的小夫郎眼睛或许还会有些肿,但他们会一起送云安去学堂,然后他去骑射场,云乐去留芳阁。
日子会像门前的河水,继续平静而坚定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