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乐从云安开口的那一瞬间,不仅脸色爆红,人也更紧张了。
厅里面安静了一瞬,最终明德堂的山长还是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他一笑,云安也跟着笑,小人也更加不害怕他了。
“可以吗?”
云乐看他还得寸进尺,连忙上前准备拦住云安,没想到被山长抬手拦了下来。
“没事,”然后牵着云安到位置上坐下,让他站在自己身旁问:“为什么想和我单独谈呢?是想要保护你阿么?”
云安被山长牵着,听到问题,立刻理直气壮地点点小脑袋,小手指了指山长刚刚进来时的脸,认真地说:
“嗯!因为您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笑,看起来好严肃。我阿么胆子小,我以为您吓到他了!”
他顿了顿,看着山长此刻带笑的脸,又补充道,“不过您现在笑起来,就一点都不严肃了,很好看!”
云乐在一旁听得又是羞赧又是暖心,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对云安道:
“云安,不可对山长无礼。阿么没有被吓到,山长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我们要敬重他。”
云安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阿么,又看看笑容和煦的山长,眼珠机灵地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挣脱山长的手,退后一小步,像模像样地拱手,朝着山长鞠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十分认真的小躬,奶声奶气却努力清晰地说:
“山长夫子,对不起。云安刚才不应该抢在您前面说话,打断您。是云安失礼了。”
这一下,连山长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和更深的赞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云安梳得整齐的小发髻,语气愈发和蔼: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无妨,起来吧。”
随后,他示意云安回到父母身边,目光转向云乐和向烽,正式自我介绍道:
“老夫姓明,单名一个‘正’字,忝为明德堂山长。让二位见笑了。”
云乐和向烽连忙还礼:“明山长。”
明山长颔首,目光落在被向烽揽在身前的云安身上,开始了正式的询问:
“不知小公子在家中可曾启蒙?平日读些什么书?”
“回山长,犬子年幼顽皮,此前并未正式开蒙入学。只是内子与家中长辈时常在睡前为他诵读《三字经》、《百家姓》等启蒙读物,让他跟着听听、念念,识得几个字,背得几句文,权当游戏,并未严加管教,系统学习。更多时候,是让他在乡间自然长大,熟悉稼穑,知晓人情。”
他语气坦诚,如实说明了云安的情况。
明山长听了向烽的话,并未对云安读书不多露出异色,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云乐和向烽之间轻轻一转,问出了一个他们未曾细想的问题:
“向教头,向夫郎,以贵府如今的情形——向教头有骑射场,又在府学任职,家资想必丰足——为何不延请一位博学稳重的西席先生,到府上为令郎单独启蒙?如此既省了孩子奔波,教授也更可随心,岂不比送到幼学与众多孩童一道,更为便当周全?”
这个问题让云乐和向烽都是一愣,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他们此前一心想着为云安选最好的幼学,竟从未考虑过请单独夫子到家授课这个选项。
“回山长,单独请先生这件事,我们还从未思考过。从开始准备云安读书一事开始,我们就想着送孩子来幼学中。”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晚辈出身行伍,内子亦来自乡野,深知人情世故、脚踏实地的重要。”
“幼学乃小社会,孩童间自有他们的天地,其中滋味,非高墙之内、一师一徒所能尽授。云安性情活泛,或许正需这般天地以舒展、学习。至于家中财力,不过是让选择多些余地,却非决定如何教养孩子的根本。”
云乐在一旁听着,频频点头,接口道:
“山长,相公所言亦是我想。云安虽是我们心头肉,却也不能只养在自家院墙里。他总归要长大,要出去见世面,与人交往。”
明山长听着夫妇二人坦诚而各有侧重的回答,抚须不语,眼中赞赏之色却愈发明显。
他没有立即评价,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乖乖听着大人说话、此刻正努力理解话中含义的云安,温声问道:
“云安,你阿爹阿么要将你送来幼学,你是怎么想的呢?自己愿意来吗?在幼学需要每日苦读,可比在家扑蝴蝶要无趣多了。”
云安听着明山长的话,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了好几下,小脸上露出了认真思索的神情,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真的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
他看着山长爷爷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觉得这位爷爷虽然一开始有点严肃,但现在看起来挺和气的,于是胆子又大了些。
他往前蹭了一小步,仰着小脸,用那种特有的、软糯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童音回答道:
“山长爷爷,您的问题……嗯,好难哦。”
他先“抱怨”然后小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
“宝宝还小呢,阿么说,宝宝现在要乖乖听话。既然阿么想让宝宝来读书,”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这个逻辑,“那宝宝就来读书呀。”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山长爷爷提到的“扑蝴蝶”,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像是觉得大人把很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至于扑蝴蝶……”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比划了一下,语气更加理所当然,
“那是玩的时候做的事呀。阿么说了,读书的时候认真读书,玩的时候开心玩。它们,它们不是一起的呀?”
他的小脑袋里似乎完全没把“读书”和“扑蝴蝶”放在对立的两边,而是像白天和黑夜、吃饭和睡觉一样,是自然而然分开又都存在的两件事。
在他看来,来幼学读书,和以后还能不能扑蝴蝶,根本就不是需要放在一起比较、然后选一个的问题。
这番带着孩童特有逻辑的、清晰又“理直气壮”的回答,让明山长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连肩膀都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伸手捋了捋胡子,压下笑意,看着云安那纯净的眼神,心里暗自赞赏。
大人常常陷入非此即彼的权衡,孩子却用最朴素的直觉,道出了“各安其时”的道理。
读书是正事,玩耍是天性,本就不该混淆,亦无需对立。
明山长心中对云安的评价,又悄然高了几分。
这孩子,心地纯良,思路清晰,虽未开蒙,却已有了不错的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