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的日子依旧是流水般的恬静。
东方天边的那丝异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惊起一阵涟漪后,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接连数日,青山依旧含翠,河水依旧潺潺,晨起的炊烟袅袅娜娜地缠在树梢,傍晚的晚霞把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半点异象都寻不到。
何非照旧扛着锄头下地,地里的青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叶片上挂着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莫明明坐在篱笆院的石凳上织布,梭子在手中翻飞,织出的布面纹路细密,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飞逵蹲在田埂上,盯着草丛里的蚂蚱,爪子一抬一落,玩得不亦乐乎,半点没有当年黑豹的威风。
村民们的生活也照旧,谁家孩子要满月,谁家老人要过寿,都会来敲何非家的门,笑着请他们去喝杯喜酒。张家阿婆的风湿又犯了,何非取了张黄符,用朱砂画了道驱寒符,烧成灰兑了温水让她喝下,不出半日,阿婆便能下地走路;李家小子夜里总做噩梦,莫明明取了一缕艾草,缝进香囊里给他挂上,孩子当晚便睡得安稳。
他们依旧是村民口中“心善的外乡夫妇”,没人知道这对夫妇的真实身份,更没人知道,那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是早已踏入半神之境的强者。
可何非心里的那点不安,却半点没消散。
那日东方天边的异动,虽只闪现一瞬,可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缠在他的心头。尤其是那一闪而逝的血红,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绝非寻常之物。
这天傍晚,收工回家后,何非送走了来看病的村民,转身进了里屋,拿出通讯符。
这符就算在千里之外,心念一动便能互通消息。这些年何非归隐田园,他极少动用,符箓上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何非指尖凝起一缕太初之气,轻轻点在符箓上。
灵光骤然大盛,符箓悬浮在空中,化作一道光幕。片刻后,光幕上浮现出张云源的身影,他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紫云袍,身后是琳琅满目的地图,正对着星镜终端写写画画。
“哟,稀客啊!”张云源看到何非,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笔,“怎么,清溪村的日子过腻了,想回城看看?”
何非笑了笑,靠在门框上:“哪能,就是最近心里有点不踏实,问问你们几个的近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几日东方天边有异动,一闪而逝,带着股邪异的气息,你们那边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张云源闻言,眉头微皱,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仪器,摇了摇头:“没有啊,最近太平得很,星镜终端监测到的天地灵气都很稳定,半点波动都没有。怎么,清溪村那边出什么事了?”
“倒也没有,就是那股气息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何非沉吟道,“对了,兄弟们呢?他们那边怎么样?”
“老二啊,”张云源失笑,“他现在可是阿卡的皇家亲卫团长了,天天泡在军营里,不是练兵就是加固防线,前阵子还来信说,炎南的朱雀圣地灵脉又浓郁了几分,他正组织人手扩建神庙呢。”
“子仲在夏商的太医院当院首,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他医术高明,手下又带了一批徒弟,倒也应付得过来。前几日还寄了新药方给我,说是能增强修士的体质,让我帮忙分析成分。”
“李悠就更逍遥了,他带着夏商的探险队,去了当年的玄武永冻峡,说是要研究四象灵脉的运转规律,前阵子传回来消息,说在峡底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正忙着发掘呢。”
光幕上的影像切换,依次出现了安东尼、华子仲和李悠的身影。安东尼穿着铠甲,站在练兵场上,嗓门洪亮地喊着口号;华子仲坐在药庐里,正专注地熬着药;李悠则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冰峰前,对着镜头哈哈大笑。
几人聊了几句,都笑着打趣何非,说他是归隐久了,变得草木皆兵。
“放心吧老三,”安东尼拍着胸脯道,“有我们几个在,苍梧大陆肯定太平无事。你就安心陪明明嫂子过神仙日子,别瞎操心了。”
华子仲也点头道:“是啊,当年的浩劫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能掀得起风浪?说不定就是天边的云霞,被你看错了。”
何非笑了笑,没再多说。
通讯符的灵光渐渐黯淡,光幕消失,屋子里恢复了宁静。
莫明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走进来,递到他手中:“他们都好?”
“嗯,都好。”何非接过莲子羹,喝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没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们那边都没察觉到异动,可能真的是我多心了。”
莫明明挨着他坐下,握住他的手:“若真的有事,不会只闪现一瞬的。或许是哪个上古秘境的灵气逸散,又或许是天地间的自然异象,别想太多了。”
何非点了点头,把莲子羹喝完,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那日的血红截然不同。可他总觉得,那股邪异的气息,并未真正消散,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
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凶兽,正在缓缓磨利爪牙,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那到底是什么?
是银面逃出了永恒之塔?不可能,撒旦的封印,绝非轻易能破。
是深渊再次开启了通道?也不可能,神域的屏障还在,撒旦不会自讨苦吃。
还是说……是某个被遗忘了数万年的存在,正在悄然苏醒?
何非的眉头越皱越紧,眸中的凝重愈发浓郁。
飞逵不知何时跳了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晚风拂过,带来了稻田的清香,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何非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不管那血红的异象是什么,他都不会让它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