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陈万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默把碗拿在手里。
触手温润，胎体轻薄，重量適中。
他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他正儿八经的自己用心在看。
先看口沿——修得很规整，釉色流淌自然，没有现代机械打磨的那种生硬感。
再看碗壁——弧度流畅，从口沿到碗底的过渡非常舒服。
然后是釉面——那种深红如血的釉色，纵然没有所谓的烛光，却也能感觉到依稀之间，泛著的宝石般的光泽。
陈默他现在肚子里也有不少关於瓷器的墨水了。
是能欣赏的。
把碗微微倾斜，釉面隨著光线变化，那种如红宝石般的莹润光晕果然变得更为浓厚。
接著，
圈足、落款
一样不拉，陈默事无巨细的看了反覆看了好几遍，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足足看了好几分钟。
——確实是好东西啊！
终於，在看完之后，陈默將碗轻轻放回展桌的细绒布上。
动作很稳。
一时间，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陈默身上。
凤鸣春第一个开口：“如何？有什么新发现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期待，但更多的是平和。
陈万里没说话，但眼神也紧紧盯著陈默，等著他的答案。
许宝龙、马世琛、林秋月、张美芳他们，也都屏息凝神。
“没什么新发现。”陈默说道。
听到这话，一眾人脸上多少都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凤鸣春却是笑了笑，刚想开口安慰——
“东西看著確实是老的。”陈默的声音没停，继续道，“从胎釉、器型、款识、磨损痕跡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一件御窑厂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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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陈默抬起眼，“这只碗，確实有可能是件仿的。”
这话一出，
一旁的几人都直接愣住了。
没什么新发现，也说看著像是老的，又怎么跟“仿的”联繫在一起的？
要知道，这种落款、这种釉色、又是乾隆当眾赏赐的物件在那个时期，普通人持有官窑就已经是要杀头的大罪了，更何况是仿製御赐之物？
陈万里皱起了眉头，他没听明白陈默这话是什么意思。凤鸣春心里也是同样的疑惑。
他刚想开口说话，
陈万里已经先一步问了出来：“陈小友，你的意思是这只碗，是乾隆时期的窑厂仿出来的？”
凤鸣春知道，以陈默的水平，不可能不清楚这种最基本的常识。
他觉得陈默想表达的，应该是別的意思。
可能是话没说完，也可能是话说错了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陈默直接点了点头。
“没错。”他看著陈万里和凤鸣春，声音平静而清晰。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说话，等著陈默的下文。
陈默没有卖关子，他继续说道：“寻常窑口肯定不敢仿，也没这个实力。景德镇当时的那些民窑就算想仿，也仿不出这种釉色和工艺水平。但如果是御窑厂本身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如果下令让他们开窑仿製的，就是这只碗的拥有者本人呢？”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怔住了。
陈万里眼睛直接睁大了。
凤鸣春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老许、老马他们也是一脸震惊。
“你的意思是”陈万里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这只碗，是和珅让御窑厂仿製的？”
“对。”陈默点头，“乾隆皇帝自己那只打碎了，和珅拿到这只唯一的孤品，以他的性格，他会怎么想？”
他看向眾人，將刚才自己的思索结果自问自答了出来：
“和珅是什么人？大清第一巨贪的同时，也是大清第一权臣，在歷史上明確记载的性格特点，便是最擅长揣摩圣意，行事谨慎周全。乾隆留得那只碎了，他的成了唯一的孤品，这种情况下，难道他不怕自己这只也出事？”
听到陈默的这番话后，
凤鸣春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他对歷史很有研究，一些很冷门的文献，他都能隨口来上几句，更不用说和珅这位大清第一巨贪了。
“和珅那傢伙，狂妄的同时，也最为谨慎，真要是他的话他肯定得防著这一手！”
陈万里也反应过来了，他盯著桌上的碗，喃喃道：“所以他私下让御窑厂的原班人马，又仿製了一只。这样一来，就算自己手里这只不小心打碎了，他也能立刻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顶上去”
“没错。”
这话是陈默说的，但解释却是凤鸣春替他解释的：“让御窑厂私开一炉，且是作乾隆爷的仿製放在旁人身上绝无可能，但这对於和珅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他是军机大臣、內务府总管，管著御窑厂的经费和物料调度。让御窑厂的匠人私下里烧一只，无非是多开一窑的事儿。匠人们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他指著碗底：“所以这只碗，从胎土到釉料，从器型到款识，全都是御窑厂的正统工艺。烧制它的匠人，就是烧制真品的那批人。所以它才能过所有的检测，因为从物理化学特徵上，它和真品就是同一时期、同一窑口、同一批匠人做出来的东西。”
“唯一的区別，就是它没有『御赐』的身份。”陈默总结道，“它是一只『备份』，一件『替代品』。但它本身，依然是一件臻品。”
周遭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推论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