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升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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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

出租车在朝内大街166号那扇略显斑驳、却透着一股子庄严气息的铁门前稳稳停下。

刘青山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一股混合着干燥尘土和冬日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站在路边,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抬起头,眯着眼睛,透过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打量着眼前这就座在后世被无数文学青年视为圣地的建筑。

这是一座充满了历史厚重感的大楼。

灰色的砖墙在岁月的侵蚀下显露出一种沉稳的质感,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像是一张干枯的网,静静地覆盖着这座建筑的肌理。虽然此时是冬天,看不到满墙的绿意,但那种萧瑟中透出的倔强,反而更符合文学那种冷峻而深邃的气质。

在这个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就是全中国文学的心脏。

它是无数作家梦想启航的港湾,是无数经典作品诞生的摇篮。能在这里出版一本书,哪怕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那也是光宗耀祖、值得吹嘘一辈子的荣耀。

刘青山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整理了一下围巾,迈步向大门走去。

门卫室的大爷显然是认识他的。

毕竟这几个月,刘青山的名字就像是一阵旋风,刮遍了整个文坛,也刮进了这座大楼的每一个角落。更何况,他那出众的样貌和气度,想让人忘记都难。

“哟,这不是青山同志吗?”

门卫大爷放下手里的报纸,探出头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又送稿子?”

“大爷您好。”

刘青山笑着点了点头,随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依然是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不送稿子,来看看老朋友,顺便办点私事。您抽烟。”

“哎哟,谢谢谢谢!”

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按动开关放行,“快请进,快请进!屠编辑刚才还进去了呢,这会儿应该在楼上。”

刘青山谢过大爷,走进了大院。

脚下的柏油路有些裂纹,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了几根枯草。院子里停着几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还有一辆落满灰尘的吉普车。

一切都显得那么朴素,甚至有些简陋。

但刘青山知道,在这朴素的外表下,涌动着的是怎样一股惊心动魄的文化浪潮。

他走进办公楼。

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油墨的清香、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老式木地板散发出的淡淡朽木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刘青山鼻子里,这却是钱的味道,是名利的味道。

“哒、哒、哒。”

皮鞋踩在老式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回响。

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大多半掩着,里面不时传出激烈的讨论声、翻书声、电话铃声,还有打字机那标志性的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那是编辑们在审稿、在校对、在与作者争论每一个标点符号的用法。

刘青山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上一世,他只是个仰望这座大楼的过客;这一世,他却成了这里的座上宾,成了这里的熟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存折,那是他此刻最大的焦虑来源,也是他这次来的主要动力。

“希望屠岸那家伙办事效率高一点,别让我白跑一趟。”他心里暗暗嘀咕。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准备往原来那个熟悉的大办公室走去。他记得很清楚,屠岸的办公桌就在进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靠窗,桌上总是堆满了像山一样的书稿,还有一个用来泡枸杞的大搪瓷缸子。

每次去,屠岸总是埋首在书稿堆里,戴着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眉头紧锁,像个苦行僧。

前面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稍微有些乱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一叠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正风风火火地从一间会议室里走出来。

两人正好在走廊的转角处打了个照面,距离不到两米。

“哎?”

中年人猛地停下脚步,因为惯性,身体微微前倾。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眯着眼睛,定睛一看。

当看清眼前这个身材挺拔、笑容温和的年轻人时,中年人那张原本略显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开会后特有的严肃的脸上,瞬间像是春风拂过冰面,绽放出了极其惊喜、极其生动的笑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着刘青山,乐不可支,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度:“哈哈!青山!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神了!真神了!我这刚还在会上跟社长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你这大忙人了,这一出门你就蹦出来了?你小子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雷达?还是在咱们社里安了眼线?”

来人正是刘青山的老朋友、也是他文学生涯中最重要的伯乐,资深出版编辑屠岸。

刘青山看着眼前这个精神焕发的中年人,也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屠岸伸过来的右手,用力摇了摇。

“屠老师!好久不见啊!”

虽然两人是朋友,但出于对长者的尊敬和对他职业的敬重,刘青山依然习惯称呼他为老师。

“您这话说的,我哪敢安雷达啊,借我个胆子也不敢监视您啊。我这就是心血来潮,突然想您了,就来看看您。看来……我这来得正是时候?没打扰您工作吧?”

“巧!太巧了!”屠岸用力握着刘青山的手,舍不得松开。

他上下打量着刘青山,满面红光,神采飞扬,甚至比刘青山第一次见他时还要精神几分,仿佛年轻了十岁:“可不就是嘛,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来得真是时候!”

“我正愁怎么联系你呢,你小子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学校找不到人,家里电话也没人接。今儿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可就别想跑了!”

刘青山看着屠岸那副红光满面、喜上眉梢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不仅仅是见到老朋友的高兴,这分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舒展,是装不出来的。

以前的屠岸,虽然也乐观,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子作为基层编辑的操劳和紧迫感。但今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透着一股子从容。

这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刘青山心思何等通透,立刻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屠老师,看您这精气神,红光满面的,印堂发亮,走路带风……这是有好事啊?是不是捡着金元宝了?还是家里有什么大喜事?”

屠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神秘地笑了笑,那是那种我有好事但我先不说,让你猜猜的小得意。

他拍了拍刘青山的肩膀,侧过身子,挡住了走廊里来往同事好奇的目光:“走走走,别在走廊里站着,怪冷的,也不是说话的地儿。去我办公室说!正好我有好茶,刚弄到的,给你尝尝!”

“好嘞!听您的!”刘青山爽快地应了一声,习惯性地抬腿就要往那个熟悉的大办公室方向走。

“哎哎哎!回来回来!”

屠岸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和骄傲:“走反了!走反了!那边是老黄历了!”

他伸手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那个更加安静、采光更好、平时只有领导才会出入的区域,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压抑的平淡,却又怎么也藏不住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现在……咱们换地儿了!去那边!”

跟着屠岸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

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刘青山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那上面写着:主任室。

屠岸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来,请进!寒舍简陋,别嫌弃啊。”

刘青山走进这间新的办公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

这哪里是简陋?

这在这个年代的出版社里,简直就是豪华配置了!

他之前来过好几次出版社找屠岸,那时候屠岸还是在大办公室办公。

那个大办公室里挤了七八张桌子,堆满了各种书稿、信件和样书,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浑浊,人声嘈杂,稍微大声说话都能吵到别人,接个电话都得捂着听筒。

那是充满了战斗气息的一线阵地,但也确实艰苦。

眼前这间办公室虽然面积不算太大,也就是十来个平方,但却是实打实的单间!

只有屠岸一个人!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擦得锃亮,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电话、精美的笔筒和双层文件筐。

桌角甚至还摆着一盆长势喜人的君子兰,叶片翠绿,给房间增添了几分雅致。

墙边立着两个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珍贵的精装样书和工具书。

角落里还有一对这就年头难得一见的真皮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显然是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冬日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办公桌上,显得格外宽敞、明亮、安静,甚至带着一丝权力的威严感。

跟之前那个嘈杂拥挤的大办公室简直是天壤之别!

“坐!快坐!”

屠岸把腋下夹着的文件往桌上一放,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热情地招呼刘青山在真皮沙发上坐下。然后,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印着人民文学出版社字样的崭新白瓷茶杯,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铁皮茶叶罐。

“青山,你有口福了。”

屠岸一边捏着茶叶,一边笑着说道:“这是今年的新茶,特级西湖龙井,还是上次去杭州开笔会,浙江那边的同行送的。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儿你来了,咱们尝尝鲜!”

随着滚烫的开水注入杯中,一股清幽淡雅的茶香瞬间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

嫩绿的茶叶在水中上下翻飞,舒展开来,宛如春天的使者。

刘青山双手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闻着那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了。有独立办公室,有专线电话,不用跟人挤大办公室,还能喝上特供的龙井……

这哪是普通的资深编辑能有的待遇?

他端着茶杯,并没有急着喝,而是假装随意地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那盆君子兰和那个红色电话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坐在他对面、一脸惬意地看着他的屠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笃定的笑意。

“屠老师,这环境……可是鸟枪换炮了啊!”

“啧啧,这真皮沙发,这独立单间,还有这龙井茶……”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您这是……升官了?”

“咳咳……”

屠岸正端起自己的大茶缸子准备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他放下茶缸,连连摆手,脸上却笑得更开心了,明显一种被戳穿后的矜持,也是一种只有在老朋友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得意:“哎呀,什么官不官的!你看你这觉悟!”

“咱们是文化单位,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是搞意识形态工作的,不兴叫那个!那是封建社会的说法!”

“再说了,我们这就是一个小出版社,又不是政府机关,哪算得什么官啊?都是为人民服务,为作家服务,为社会主义文学事业添砖加瓦嘛!也就是换了个地方办公,工作性质没变,还是审稿子、看文章,还是当你们这些大作家的服务员!”

刘青山看着他那副“我很低调但我很高兴”、“你快再夸夸我”的样子,心里暗笑。

文人嘛,总得有点矜持,总得讲究个淡泊名利。

但他也没打算放过屠岸,毕竟这可是大喜事,不调侃两句怎么行?

“行行行,为人民服务。”

刘青山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追问,眼神里满是狡黠:“那服务员同志,您现在的级别是……提级了?”

“嘿嘿……”

屠岸终于绷不住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甚至有些得意的笑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也就是……往上提了一小级。组织上的信任,同志们的抬举,也是赶上了好时候,社里最近在搞干部年轻化,我就……嘿嘿,顺势而为,顺势而为。”

话虽如此,但他脸上的得意,那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那是一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扬眉吐气、终于可以在这个充满了资历排辈的单位里拥有话语权的畅快!

“恭喜恭喜!这可是大喜事啊!”

刘青山立刻拱手道贺,语气真诚:“那您现在具体是什么职务?总得让我知道以后该怎么称呼您吧?是屠编辑,还是屠主编?”

屠岸整理了一下衣领,坐直了身子,虽然努力想要保持淡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声音里还是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自豪和满足:“也没啥,不值一提。”

“就是……社里刚下的任命,让我担任现代文学编辑室的……副主任。”

“嚯!”

刘青山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眼睛一亮:“主任?!这跨越可不小啊!”

他太清楚这个含金量了。

之前屠岸虽然是资深编辑,业务能力强,眼光毒辣,是社里的骨干。

但在行政级别上,也就是个普通干部,上面还有组长、副主任、主任压着。

想发个稿子,想推个新人,还得层层审批,看人脸色。

现在直接升了副主任,那就是摇身一变,成了实打实的中层管理干部了!是有签字权的!

尤其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这种藏龙卧虎、级别极高、哪怕是一个普通编辑拉出去都是大作家的大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竞争极其惨烈。

想要往上爬一步,那是难如登天,不仅要资历,要能力,还得有人脉,有运气。

屠岸能在这个年纪,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坐上这个位置,绝对是实力的体现,也是对他工作成绩的极大肯定。

“屠老师,您这就太谦虚了,谦虚得有点过分了啊。”

刘青山看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道,语气轻松随意:“您要是开心,就大声笑出来嘛!这里又没外人,就咱哥俩,憋着多难受啊?万一憋坏了身子,那可是文学界的损失!”

“再说了,您这可是人民文学出版社!那是中国文学的皇家出版社!是国家级的殿堂!”

“如果您这都叫小出版社,那这世上就没有大出版社了!您让地方上那些省级的、市级的出版社怎么活?还要不要脸了?”

他指了指屠岸,故意板起脸,笑骂道:“您啊您……过分谦虚,那可就是虚伪了啊!这可不是党员干部的作风!”

“哈哈哈哈!”

被刘青山这么一激,屠岸终于不再装了。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刘青山,笑得直摇头,像是拿这个调皮的朋友没办法:“你这小子!这张嘴啊,真是不饶人!什么话到你嘴里,怎么就那么透彻呢!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行行行,我不装了!在自己人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是高兴!真高兴!这回行了吧?满意了吧?”

“这就对了嘛!”

刘青山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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