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暮色,在这个北方的城市里,来得总是特别早,也特别急。
时针还没有指到五点,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就被厚重的青灰色云层吞噬殆尽。寒风像是接到了冲锋的号角,卷着枯黄的落叶和路边积雪的碎屑,在空旷的街道上肆无忌惮地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低鸣。
当刘青山赶到位于新街口外大街的燕京电影学院门口时,夜幕已经开始悄然降临。
这座中国电影的最高学府,在这个年代还显得有些简朴,甚至可以说是低调。
灰扑扑的水泥大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门牌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闪烁着庄严的光芒。大门两侧的围墙上,斑驳的红砖裸露在外,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就是这么一座看似不起眼的院落,空气中却仿佛弥漫着一种名为梦想的特殊气息,躁动而热烈,足以抵御冬夜的严寒。
尤其是今天,是业余表演班初试的日子。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燕京城青年群体中炸开了锅。
无数怀揣着明星梦的年轻人,或是工人,或是待业青年,甚至是偷偷跑出来的学生,都像飞蛾扑火一般涌向这里。
刘青山站在校门口马路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竖起了大衣的领子,将半张脸埋在温暖的羊绒围巾里。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铁门,眼神中透着一丝急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吱呀——”沉重的大铁门终于完全敞开。
不一会儿,一群群年轻人三五成群地从里面涌了出来。
这群人与大街上那些穿着蓝灰工装、神色匆匆的路人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穿着在这个年代看来颇为时髦的衣服,有的穿着收腰的军便服,那是大院子弟的标配;有的穿着颜色鲜艳的滑雪衫,那是紧跟潮流的象征;还有的围着长长的围巾,头发留得稍微长一些,透着股文艺青年的范儿。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或是兴奋、或是忐忑、或是自信、或是懊恼的神情,嘴里大声讨论着刚才考场里的见闻,讨论着考官的眼神,讨论着那个让自己紧张到忘词的瞬间。
这是青春最原本的样子,张扬,鲜活,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在这熙熙攘攘、色彩斑斓的人群中,刘青山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快速扫描着。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了。
那一瞬间,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都变成了虚焦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焦点。
他看到了朱霖。
她太耀眼了。
即使是混迹在这群自认为长相出众的准演员堆里,她依然像是一只优雅的白鹤立于鸡群之中,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而高贵的气质,瞬间就将周围那些还在刻意模仿港台明星的庸脂俗粉给比了下去。
她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米色长款风衣,腰带随意地系在腰间,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身段。
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红色羊毛围巾,那一抹红,在灰暗的冬日暮色中显得格外惊艳,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庞愈发白皙如玉,明艳动人。
那种温婉而大气的眉眼,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书卷气,让人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此刻,她正偏着头,跟身边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也许是聊到了开心的话题,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连路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青山!”
似乎是心有灵犀,就在刘青山看到她的那个瞬间,朱霖也正好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那条并不宽敞的马路,准确无误像是有磁力牵引一般,捕捉到了那个站在树下、身姿挺拔的熟悉身影。
她先是微微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惊喜,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
她也顾不上跟同伴说话了,甚至忘记了所谓的矜持和仪态。她立刻挥起手,像个在放学路上看到家长来接的小女孩一样,兴奋地喊了一声,然后迈开步子,不顾一切地快步跑了过来。
风吹起了她的衣摆,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刘青山的心弦。
“你怎么来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刘青山面前,仰起头,脸颊因为寒风和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刘青山的影子,满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和甜蜜。
刘青山看着她这副娇俏可爱、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心都要化了。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从她肩上接过那个看起来有些沉重的挎包,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手指轻轻划过她冰凉的脸颊,带来一丝温热。
“来接你啊。”
刘青山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天这么黑,路这么远,我不放心。这不是怕我们的大明星迷路嘛。”
听到刘青山不仅专门跑这么远来接自己,还这么体贴地帮自己拎包,说话又这么好听,朱霖的心里简直比喝了最甜的蜂蜜水还要甜。
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被人时刻挂念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起来,一天的疲惫与紧张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挽住刘青山的胳膊,半个身子都依偎在他身上,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呀?我记得……我没告诉你呀?我是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刘青山笑了笑,一边护着她往路边走,一边解释道:“我刚考完试,一出考场就想着去看看你。结果跑到了你们研究所,门卫那个大爷跟我说,你中午就急匆匆地走了,好像有急事。”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担心,怕你家里有什么事,就赶紧借门卫的电话,给白阿姨打了个电话。”
“阿姨跟我说,你来北影参加表演班初试了。我这一听,就赶紧跑过来了呗,生怕错过了接大明星下班的机会。”
“啊?你给家里打电话了?”
朱霖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脸微红:“那我妈……是不是又唠叨我了?我都没跟她说我要考表演的事儿,怕她反对,觉得我不务正业。还是今天临走前实在瞒不住了,才坦白的。”
“没有。”
刘青山安慰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姨挺支持你的,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她还特意嘱咐我,让我接你回家吃饭呢,说是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等你,给你补补脑子。”
“真的?”
朱霖眼睛一亮,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太好了!我都饿坏了!你是不知道,考试的时候紧张死了,中午饭都没吃好!”
两人正说着话,朱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刘青山,问道:“对了,你考试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嗯,刚考完,这不就奔你这儿来了嘛。”
刘青山点了点头,一脸轻松,“至于考得怎么样……应该还凑合吧,不至于挂科。”
听完这话,朱霖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刘青山,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突然板了起来,嘟起了嘴,有些不乐意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嗔怪道:“你也真是的!光说你考完了,怎么也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一点都不关心我!就知道惦记红烧肉!”
看着她这副故意找茬、撒娇求关注的小女儿态,刘青山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那挺翘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宠溺和一种盲目的自信:“这还用问吗?”
“你也不看看你是谁?你可是朱霖!”
“你聪慧过人、明眸皓齿、人比花娇!就凭这条件,往那儿一站,那就是妥妥的女主角!那就是天生的电影脸!”
“如此优秀,怎么可能连个初试都过不了?那些考官除非是瞎了眼,或者是脑袋被门挤了!”
这番话,虽然有些夸张,甚至有点肉麻,但确实说到了朱霖的心坎里。
哪个女孩不喜欢听心上人夸自己漂亮、夸自己优秀呢?
尤其是这种毫不讲理的、偏爱式的夸奖。
朱霖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蛋红红的,像是涂了一层胭脂,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迷人。
她轻轻拍了一下刘青山的胳膊,嗔道:“去你的!油嘴滑舌!尽胡说八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刚才那个考官可严肃了,板着个脸,吓死人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眼角眉梢溢出来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显然引起了刚才和朱霖一起走出来的几个同伴的注意。
在这个风气还相对保守的年代,大马路上这么手挽手、甚至刮鼻子,确实有点伤风败俗的嫌疑,但也着实让人羡慕嫉妒。
“咳咳……”旁边突然传来两声故意加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咳嗽声。
一个大高个、长得有些瘦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军大衣的年轻小伙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把手插在袖筒里,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
这小伙子长得很有特点,寸头,薄嘴唇,一双小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儿,一看就是个典型的燕京胡同串子。
他脸上带着一种调侃笑容,插话道:“我说朱霖同志,咱们这还在大马路上呢,注意点影响啊!这大庭广众的,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我们这些孤家寡人的情绪?”
他指了指刘青山,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好奇,还有一丝自来熟的热情:“这位……这么精神,是你对象?”
刘青山循声看去。
目光落在这个大高个身上时,他的眼神顿时一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嗯?
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五官,这贫嘴的腔调,尤其是那双透着精明的小眼睛……
刘青山的目光又扫向他旁边。
在那大高个身后,还站着一个稍微胖一点、戴着眼镜、看起来憨厚实则眼神精明的青年。
再旁边,是一个大眼睛、高颧骨、一看就是性格泼辣直爽的姑娘。
刘青山的心里咯噔一下,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几位,看着都很熟悉啊?
不就是后来的老戏骨、以毒舌着称的李成如吗?
那句“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可是火遍了全网!
现在看来,这贫嘴的毛病是从小就有的啊!
不正是未来的着名导演、被称为言情剧教父的赵保钢吗?
《渴望》、《编辑部的故事》、《过把瘾》……捧红了半个娱乐圈的大佬!
那是李琴琴啊!
有名的泼辣专业户,演技杠杠的!
怎么会在这儿碰上了?
难道……他们也是这一届业余表演班的学员?
刘青山一时间有点拿不准,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花来。
朱霖并没有察觉到刘青山内心的震动。
她听到李成如的调侃,不但没生气,反而大大方方地转头看了眼刘青山,眼神里满是幸福和骄傲。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扭捏,声音清脆地直接承认道:“是呀,这是我对象,刘青山。燕京大学中文系的。”
这句话一出,对面那几位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燕京大学?
中文系?
这在这个年代,那就是最高学历的象征,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跟他们这些还需要考业余班的社会青年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朱霖开始给刘青山介绍身边的这几位同学:“青山,给你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今天刚认识的新朋友,特别有意思。”
她指着那个大高个李成如:“这位是李成如,也是咱们燕京人,特别逗,说话跟说相声似的,刚才在考场外就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这位是赵保钢。”
她指了指那个微胖的青年,“他是翻砂厂的工人,虽然看着挺严肃,不爱说话,但人特别好,刚才还帮我占座呢。”
“还有这位美女,李琴琴。”
她指着那个大眼睛姑娘笑道,“她可是咱们这批学员里胆子最大的,刚才考试的时候把老师都给震住了,性格特别豪爽!”
“他们都是和我一起参加这次业余表演班初试的同学,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