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
这两个字一出口，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在书房的上方炸响。
原本还在等着看热闹、或者还在回味刚才封疆大吏余韵的众人，此刻全都愣住了。书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有些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空气都被这两个字给抽干了，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用一种看外星人般的不可思议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站在门框边一脸无所谓的刘伟民。
在这个年代，参军是无上的光荣，提干是毕生的追求。
尤其是像刘家这样的军旅世家，身上穿的那身军装，不仅仅是衣服，那是皮！是肉！是家族的图腾！
主动要求退伍？
这简直就是自断手脚，把家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刘伟光此刻一脸的错愕，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弟弟的脑回路。
刘伟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刘伟强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心想伟民这是疯了吗？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老爷子叫板？
至于年纪最小的刘伟胜和老六刘伟航，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深处竟然闪过一丝佩服的神色乖乖，刘伟民不愧是混世魔王，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这胆子，简直是包了天了！
角落里的刘青山，同样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意外。
他微微挑眉，看着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六哥，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知道刘伟民混，也知道他不想受约束。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在这个大锅饭还是主流、个体户还被称为盲流的1980年，主动砸掉金饭碗，脱掉那身代表着荣耀和地位的军装，去当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无业游民？
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一种近乎疯狂的叛逆。
“这六哥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啊。”刘青山心中暗叹，这股子疯劲儿，若是用对了地方，那是能成大事的。
足足过了好几秒，这种因极度震惊而产生的死寂，才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打破。
“你你说什么？！”
刘树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血液逆流的征兆。
他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老眼中，喷射出两道实质般的怒火，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孙子，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拉风箱一样。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儿被震得跳起来老高，在桌面上转了好几圈，发出刺耳的“哗啦”脆响。
“你个混账东西！你再说一遍？！”
刘树义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暴风雨前滚动的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你想退伍？你想当逃兵？！”
“大好的军装穿在身上，你不觉得烫得慌吗？啊？！”
刘树义指着刘伟民，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气急败坏道：“不去弯河也就罢了，那是人各有志，我忍了。可现在让你下部队去锻炼，去走正道，你跟我说你要退伍？”
“你还想咋地？啊？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就赖在大院里，当个游手好闲的八旗子弟？是不是打算让我这一世英名，都在你身上毁个干净？！”
这边的怒火还没平息，旁边的火药桶也炸了。
刘宏国此刻那张黑红的脸膛更是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炸开一样。
作为一名视荣誉为生命的职业军人，听到亲儿子说出退伍这两个字，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比在战场上吃了败仗还让他感到耻辱！
“畜生！我毙了你！”
刘宏国霍地站起身，动作猛烈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二话不说，直接解下腰间那条沉甸甸的铜扣武装带，抡圆了就要抽过去。
“大哥！大哥！消消气！别动手！”
“大哥你干什么！孩子不懂事慢慢教！”
旁边的刘宏军、刘宏斌见状，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他。
“放开我！别拦着我！”
刘宏国像头暴怒的狮子，双眼通红，咆哮着挣扎：“老子今天非劈了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不可！刘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孬种！退伍？你还有脸提退伍？老子先让你退层皮！”
“嘿，爷爷，爸，你们看你们，急什么呀？”
面对爷爷的雷霆震怒和老爹的喊打喊杀，刘伟民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甚至连躲都没躲一下。
他既没有转头就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梗着脖子硬顶。他只是无奈地撇了撇嘴，甚至还优哉游哉地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也不点，就在手里转着玩。
“当然不是混日子。爷爷您误会我了，我刘伟民虽然混，但也知道好赖，哪能真给咱老刘家丢人现眼啊？”
“不混日子？”
刘树义冷笑一声，强压着怒火，“不当兵，不从政，你还能干什么？去大街上修自行车？还是去当倒爷？你要是敢去干那些丢人现眼的勾当，我先打断你的腿！”
“嘿，爷爷，您这格局，这就小了不是？”
，！
刘伟民也不怕死，笑嘻嘻地凑近了两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了几分，眼里透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精明，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深谋远虑的味道。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架势：“爷爷，我刚才可是竖着耳朵听得真真的。您老人家刚才不是说了吗？以后咱家要走三条路！”
“要三足鼎立，齐头并进！这是咱们刘家的百年大计，对吧？”
刘树义皱着眉头，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想看看这小子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就连正在气头上的刘宏国也暂时停了手，喘着粗气瞪着儿子。
刘伟民伸出一根手指，开始逐一分析，那架势，还真有点指点江山的意思：“您看啊，这第一条腿军。这是咱家的基本盘，是咱们的根。上有我爸、二叔、三叔他们在位，下有大哥他们在部队里也扎下根了。虽然大哥要转业，但部队里咱家的人脉还在，底子厚着呢！”
“这一块，稳如泰山，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条腿政。刚才大家也都表态了，弯河那就是个大舞台。有福来大伯、兆丰大伯在那儿坐镇，现在又有大哥、三哥、老六他们这几员猛将去冲锋陷阵。”
“要人有人，要政策有政策，这一块，也算是兵强马壮了，我去不去，也就是个添头。”
说到这里，刘伟民顿了顿。
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搂住站在角落里看戏的刘青山的肩膀，把他推到了众人面前。
“但是！”
刘伟民的声音陡然拔高，表情变得夸张而严肃：“爷爷，各位叔伯，你们看看这第三条腿商！”
“这可是青山刚才费了半天劲才给咱们争取来的新路子！是给咱们家族供血的生命线啊！”
他指着刘青山，一脸的痛心疾首：“可是现在呢？这条路上，只有青山一个人啊！”
“孤家寡人！光杆司令！”
刘青山被他搂得有点懵，不知道这六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配合着苦笑了一下。
刘伟民越说越来劲，他松开刘青山，往前走了几步，直视着刘树义的眼睛：“爷爷，俗话说得好，一个篱笆还三个桩呢，一个好汉也得三个帮！红花还得绿叶配呢！”
“咱家商业这条路，那是要去跟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资本家抢食吃的！那是要建立商业帝国的！”
“这么大的摊子，要是仅凭青山一个人去扛，那不得把他给累死啊？”
“他又要写书，又要搞策划，又要跟各路神仙打交道，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说到这儿，
刘伟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的大义凛然：“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文的我不行，武的我又嫌累。不如，我就牺牲一下自己，去帮青山吧！”
“我去给他当个副手，给他拎包，给他开车，给他挡酒，给他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儿！”
“我去帮他分担点压力！让他能腾出手来干大事！”
刘伟民眼中闪烁着精光，野心熊熊，虽然被他掩饰得很好，但还是流露出了几分：“这样一来，咱们家的军、政、商三条腿，才都能齐头并进，才能真正做到均衡发展，互为犄角！”
“您觉得呢？这算不算是个绝妙的主意？”
“嗯？”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甚至比刚才刘伟光说要转业的时候还要安静。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刘伟民，像是看着一个突然说胡话的疯子，又像是看着一个突然开了窍的天才。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最不着调、最没正形的混世魔王，竟然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不从军，也不从政，他竟然想跳出体制外，去经商？
去当一个个体户？
在这个年代，经商虽然被刘青山说得天花乱坠，但在这些老派的红色子弟眼里，那依然是下九流的行当。
那是没工作的人才干的事儿！
放着好好的皇粮不吃，去吃那口百家饭？
这不仅是出人意料，简直是离经叛道！太跳脱了！
就连刘青山本人，也是一脸的意外。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刘伟民竟然打的是这个算盘，在此之前还真没听他说过这方面的想法
然而，还没等刘青山说话，一声暴喝就打破了沉默。
“刘伟民！你给我闭嘴！”
说话的是他爹刘宏国。
刘宏国此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指着刘伟民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想好了再说！说话之前，给我过过脑子！你那是猪脑子吗？！”
“经商？那是你能干的吗？你有那头脑吗？”
“放着好好的军官不当，跑去当那个什么倒爷？你是诚心想给咱家丢人吗？”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迈出这一步，以后在你的档案里，那就是个无业游民！以后咱们大院里的孩子聚会，你连头都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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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军越说越气，感觉自己的脸都被这个儿子给丢尽了。
他戎马半生，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没骨气的玩意儿？
“爸！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刘伟民不仅没怕，反而梗着脖子顶了回去。他一脸的众人皆醉我独醒，振振有词道：“您这话说的，跟我是傻子一样！我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
“我这就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经过再三拷问内心、经过严密的逻辑推导，才做出的决定！我很慎重的好嘛！”
“我可没有和你们开玩笑！”
他指了指刘青山，又指了指自己：“青山刚才说的脑体倒挂，你们不信，我信！我觉得他说得太对了！”
“我也想发财！我也想住大别墅！我也想开进口车！但我知道，在部队里，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团长顶天了，那是死工资！”
“与其在部队里混日子，不如趁着年轻，出来搏一把！万一我也成了那个万元户呢？到时候，您二老不得跟着我享福？”
“享福？我看你是想气死我！”刘宏国气得又想解皮带抽他。
“行了！都给我住嘴！”
一直没说话的刘树义，突然沉声喝道。老爷子一发话，暴怒的刘宏国只能强行压下火气，恨恨地瞪了儿子一眼，坐回了椅子上。
刘树义没有看刘宏国，而是死死地盯着刘伟民。
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反而多了一丝深邃的探究。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子一样，从头到脚地审视着他。
不得不说，
刘伟民刚才那番话，虽然听着混蛋，但细细一琢磨竟然有点道理。
家族要发展商业，光靠刘青山一个人，确实势单力薄。
刘青山是大学生，是文人，是搞战略的。
有些脏活累活，有些需要抛头露面、甚至需要耍点手段的事儿，他确实不方便出面。
而刘伟民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打架斗殴、偷鸡摸狗，那是一样没落下。
他在社会上的那一套，门儿清！
如果让他去给刘青山当个打手，当个黑手套
或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就好比是秀才遇上了兵，如果配合得好，那可是文武双全啊！
更重要的是，
这小子既然铁了心不想在体制内混，强留着他，也是个祸害。
万一哪天在部队里惹出大祸来，还得家里给他擦屁股。
倒不如把他放出去，让他去商海里扑腾扑腾？
说不定真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给家族赚点钱回来？
想通了这一节，刘树义心里的怒火也就消散了大半。但他还是不放心，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伟民。”
刘树义皱着眉头，语气严肃地问道：“你真想好了？这不是去玩，也不是去躲清闲。经商，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甚至比在部队里还要凶险！商人逐利，处处都是尔虞我诈，被人坑了都没处哭去！”
“而且，一旦你迈出这一步，以后再想回部队，或者是想从政，那门可就关死了！你可别到时候哭着喊着回来求我！”
“爷爷！”
刘伟民连连点头，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举起了三根手指发誓：“真的不能再真！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
“我想好了！我就不是那块当官的料，我就喜欢自由自在的！让我去经商，那就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
“至于后果我自己选的路，跪着我也把它走完！”
“绝不后悔！绝不给家里添麻烦！”
看着他那决绝的样子，刘树义知道，这事儿，基本上是定了。
这头倔驴，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沉吟了片刻，不置可否。
刘树义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刘青山。
既然这小子是要去投奔青山的，那能不能收，还得看青山的意思。而且，他也想看看，刘青山对于刘伟民去经商，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青山。”
刘树义问道，语气平淡，却透着询问：“你怎么看？你觉得伟民去经商这事靠谱吗？他是不是那块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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