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帅府,议事厅。
一股硝烟与草药混合的铁锈味,顽固地盘踞在空气中。
郭靖一掌拍在沙盘上,震得代表襄阳北墙的沙土簌簌飞扬,那片焦黑的局域仿佛又在他眼中烧了一次。
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林卿宣。
“你要去西北?去黑水城的老巢?”他的声音嘶哑得象破锣,“不行!绝对不行!为了守住襄阳,我死了多少兄弟?你现在要去别人的地盘上送死?”
桌案上,几张从张敬之处搜出的残破羊皮地图,如同几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兴庆府、黑水城、天都……每一个字眼都透着远方的荒芜与杀机。
“靖哥哥说得对。”黄蓉脸色苍白,指节叩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轻响,象是在计算着什么。
“时机不对。”她语速极快,字字如刀,“襄阳刚打完,人心未定,神机营百废待兴,你是总师,是所有匠人的主心骨,你走了,谁来镇场?”
“其次,后勤怎么办?从这里到贺兰山,三千里路,你们吃什么,喝什么?深入大漠,语言不通,地形不熟,你们就是一群瞎子和聋子,怎么跟潜伏百年的地头蛇斗?”
她的分析冷静到残酷,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死穴。
李莫愁站在林卿宣身后,一言不发,只是将拂尘的丝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
那沉默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定。
林卿宣去哪,她就去哪。
“郭伯伯,黄帮主。”林卿宣迎着郭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却异常平静,“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但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
他走到沙盘边,手指在襄阳城的位置重重一点,随即划出一道决绝的直线,刺入代表大漠的黄色局域。
“等他们下次再来吗?”林卿宣反问,“这次我们侥幸赢了,付出的代价呢?黑水城这条毒蛇不死,襄阳就永远睡不安稳。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挖出它的毒牙,捣毁它的巢穴!”
“那也不是让你去送死!”郭靖吼道,“粮草、向导、情报,你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有呢?”林卿宣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在桌上“哗”地一声展开。
卷轴顶端,官家朱红色的玉玺大印,刺得人眼睛一跳。
旁边一行龙飞凤舞的墨迹——“皇家招商局”。
郭靖和黄蓉同时一愣。
“我向官家讨来的闲职。”林卿宣的声音透着一股运筹惟幄的从容,“官家想重开丝绸之路,苦于西域被蒙古隔断。我便以此为名,成立皇家招商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震惊的脸。
“所以,此行我不是去寻仇的江湖客。我是皇家招商局的钦命总办,我们,是一支由大宋官方背书,为蒙古王公贵族输送珍宝的皇家商队。”
黄蓉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林卿宣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掩人耳目。一支商队,是最好的伪装。”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以商养战。我们带去的丝绸、瓷器,可以沿途换取黄金和补给。”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其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可以借行商之名,光明正大地深入漠北,刺探蒙古各部落的虚实,绘制他们的兵力部署图,甚至……激化他们内部的矛盾!”
一举三得,公私兼顾。
这个计划的宏大与周密,让黄蓉都感到一阵心惊。这个年轻人的棋盘,早已超出了襄阳一城一地的得失。
郭靖依旧眉头紧锁,他不懂这些复杂的算计,他只在乎此行对家国的意义。
林卿宣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身面向沙盘,神情变得无比庄重。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那片广袤的无人区里,画下几个标记。
“郭伯伯,此行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
“大漠行军,最重水源。大军反攻,最怕迷途。”
“我会利用商队行进的便利,为我大宋,绘制出一幅最详尽的西北行军图!标记出每一处水源、每一片绿洲、每一条可以暗中屯兵的谷地!”
他放下炭笔,转身对着郭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郭伯伯,这,才是我此行真正的目的!”
这句话,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郭靖的心坎上。
为大宋反攻绘制军图!
他毕生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郭靖眼中的怒火与尤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豪情。
他猛地一拍桌案。
“好!好一个为国为民!”郭靖大步上前,双手重重按住林卿宣的肩膀,“你需要什么,只管说!我襄阳上下,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军中最好的斥候,要活地图。一百匹最耐旱的西域战马。”
“给你!”郭靖没有丝毫尤豫,当即转身喝道,“传令下去,从我亲兵营里,挑最好的斥候!全军的马厩,把最好的战马都牵到神机营,让林总师亲自挑!”
一句话,军方顶级资源,尽入囊中。
出发前夜,林卿宣的新宅灯火通明。
黄蓉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是什么?”
“丐帮几代人的心血,拿命和黄金换来的。”黄蓉解开油布,册子里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的不是山川,而是一个个势力的名字和黑话。
“西北‘黑道’的分布图。”黄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马贼、盐枭、地下鬼市、西夏遗民……他们的规矩,他们的喜好,联系他们的暗号,都在里面。”
林卿宣翻开一页,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血腥与蛮荒的气息。
这东西的价值,千金不换。
“到了那儿,”黄蓉看着他,眼神锐利,“忘了你是谁,忘了朝廷的官印,也忘了江湖的道义。你只需要记住,能让你活下去的,只有你手里的黄金,和你比黄金更硬的拳头。”
她是在还人情,也是在剖开那片土地最真实、最血腥的一面给他看。
“多谢黄帮主。”林卿宣郑重收好册子。
“活着回来。”黄蓉丢下四个字,转身融入夜色。
……
三日后,襄阳西门。
一支庞大的商队在晨光中集结。
五十名赤练宫精锐,换上了商队护卫的劲装,眉宇间的杀气却藏在低垂的眼帘下。
二十名神机营工匠,眼神狂热地检查着车辆,那些车轴比寻常制式粗了整整一圈,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暗光。
十名净衣卫混在其中,像不起眼的伙计,目光却如鹰隼般警剔。
三十匹神骏战马,十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排出一条长龙。
林卿宣一身锦袍,立于队首。
李莫愁戴着面纱,与他并肩。
高大的城墙上,郭靖、黄蓉、黄药师等人伫立远眺,目光复杂。
“出发!”
一声令下,车轮滚滚,碾过黄土,向西而去。
皇家商队的龙旗确实好用,车队行进十馀日,沿途官府毕恭毕敬,补给充足。
这日,车队行至甘陕边境,前方就是秦岭古道。出了这片山,便是真正的大漠戈壁,蒙古人的地盘。
队伍刚刚安营扎寨,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听风阁探子跟跄着冲了进来,他左臂上插着一根狼牙箭,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身子。
“总师!”他单膝跪地,声音因剧痛和急促而嘶哑,“前方三十里……山口……”
“说!”林卿宣眼神一凛。
“蒙古骑兵!三百馀人!”探子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骇,“他们没有游弋……是钉死在山口!筑起了关卡,盘查每一个活物!”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旗号!”林卿宣追问。
探子抬起头,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霍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