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冰冷、黑暗的深海之中缓缓上浮,挣脱了无尽虚无的包裹。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刺鼻的、属于公立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但在这股现代化学品的味道之下,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某种劣质草药的古怪清香,仿佛是这个世界医疗技术某种别扭的混合。紧接着是听觉,远处,蒸汽渠道有规律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排气声“嘶嘶”传来,更近处,则是……一个轻微的、带着年轻活力的、规律呼吸声。
他试着微微动了动身体,立刻,全身的肌肉和关节都发出了酸软无力的强烈抗议,如同被拆散后勉强重组。
“啊!您醒了!
一个清脆又带着难以掩饰惊喜的女孩声音从床边极近处传来。科德林微微偏过头,看到艾莉丝正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微微湿润的毛巾,似乎刚才正在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额头。女孩今年刚满十五岁,穿着朴素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棉布裙,褐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真切的担忧与看到他苏醒后纯粹的欣喜。
“艾莉丝……”科德林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喉咙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还要多!”艾莉丝连忙放下毛巾,从旁边的矮柜上端过一杯温水,小心地用勺子一点点递到他干裂的唇边。“是警察先生们把您和那个叫莉莉的小姑娘一起送到这里来的。您肩膀伤得好重,医生说里面有细小的金属碎片,而且失血非常多,身上还有好多好多擦伤和淤青……不过医生们已经都处理过了,他们说您身体底子特别好,只要好好休息,一定能恢复过来的!”她的话语像欢快的小溪,流淌着安慰。
科德林就着她的手,缓慢地喝了几口温水,那清凉的液体滋润着灼痛的喉咙,也让混沌的思维逐渐清淅、连贯起来。“莉莉呢?她怎么样了?”
“她被家人接走啦!史密斯先生。他昨天来看过您一次,那时候您还没醒,他留下了一个小钱袋,说是给您的额外酬谢,还有……这个。”艾莉丝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略显陈旧的信封。
科德林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接过信封,入手感觉里面并没有信纸的厚度。他打开封口,里面果然没有只言词组,只有一张边角已经泛黄、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对看起来十分登对的年轻夫妇,男人穿着类似实验室研究员的白大褂,神情带着些许理想主义的骄傲,女人则温柔地笑着,眼神清澈。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表情略显严肃的小男孩。照片的背景,隐约能看到一些复杂而精密的机械设备和摆满瓶罐的架子。科德林的瞳孔微微收缩——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眉眼,与委托他查找女儿的约翰·史密斯竟有六七分相似!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这个男人的面容,与那个在作坊里操控机械、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亚瑟”……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照片的背面,用已经有些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花体字:“给吾儿亚瑟——愿知识与真理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亚瑟……这才是那个操控者的真名?密斯的兄弟?或者……更惊人的,是父子关系?这张照片,是谶悔?是暗示?还是别有用心的警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礼貌而克制地敲响。未等回应,两名穿着笔挺黑色制服、表情严肃如同石雕的男子便推门走了进来。他们制服的肩章样式独特,科德林认得——来自苏格兰场下属那个名声在外却鲜少公开露面的部门:特殊物品及异常现象管制科。一个专门负责处理涉及禁忌魔法、异常机械造物、以及其他超常规威胁事件的秘密机构。
接下来的近一个小时,科德林靠在枕头上,尽可能简洁、客观地叙述了从接受约翰·史密斯委托开始,到事务所遇袭、追踪至工厂区、发现实验室、救出莉莉直至最后力竭昏迷的整个过程。他巧妙地略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一些基于前世知识产生的私人推断,但重点描述了机械幽魂的外观、攻击方式、能量护盾特性,作坊内部那些亵读性的魔法实验设备,以及名为“亚瑟”的操控者及其被控制傀儡的特征。他主动交出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但隐瞒了自己对约翰·史密斯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的猜测,只将其描述为对方留下的、“酬谢”的一部分。
德雷克探长一言不发,用一支结构精密的机械笔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着,偶尔抬起眼皮,提出一两个关键而尖锐的问题。“我们的人彻底搜查了那个作坊,”他合上记录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内核实验设备在你们逃离后似乎被紧急破坏,有价值的具体线索不多。你描述的那种‘暗红色胶质能量体’,我们采集到了一些微量残留样本,部门的炼金顾问正在进行分析。史密斯先生……”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科德林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坚持声称对兄弟亚瑟近年来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只是一位因为女儿失踪而心急如焚的普通父亲。目前,我们暂时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来质疑他的说法。”
探长站起身,将记录本收进内袋:“默先生,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对于厘清事件脉络具有相当的价值。但你也必须认识到,你的行为同样涉及非法持有并使用受限武器、多处财产破坏、并且卷入了一场被定性为严重超常规威胁的事件。鉴于你成功解救了一名关键人质,并且自身也身负重伤,我们决定暂时不对此提出正式指控。但是,”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请你务必保持通信畅通,随时准备配合后续的调查工作。另外,私人提醒一句——‘亚瑟’,以及他所代表的、隐藏在幕后的势力,依然逍遥法外。你破坏了他们的重要节点,他们极有可能将你视为需要清除的威胁。请……务必小心。”
两名警官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留下满室的肃穆与沉重的馀味。艾莉丝担忧地望向科德林,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科德林先生,听起来……后面还有好大的麻烦,好危险。您……您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科德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向后靠倒在略显坚硬的枕头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永恒灰蒙蒙的天空。蒸汽朋克都市那参差不齐、如同钢铁森林般的轮廓,在弥漫的工业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充满秘密的巨兽。他的左肩依旧在持续地、固执地传递着阵阵钝痛,无声地提醒着他这次冒险所付出的惨痛代价。约翰和亚瑟之间复杂而诡异的关系、那种前所未见、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红色能量体、可能涉及的、被掩盖的军方背景魔法实验……一个个谜团非但没有随着莉莉的获救而解开,反而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更浑浊的涟漪。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左肩厚厚的绷带,感受着布料之下伤口传来的、带着生命力的微弱搏动和粗糙触感。
“总得先……好好休息几天,把这身骨头养好再说吧……”他转过头,对着满脸忧色的艾莉丝轻声说道,语气似乎带着妥协与疲惫。然而,在他的嘴角边,却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混合着疼痛、无奈以及某种难以熄灭的探究欲的弧度。
“不过,艾莉丝,楼下的侦探事务所大门,总不能一直关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