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大营。
晨鼓三通,一万新募青壮在校场列队完毕。他们按营、哨、队三级编制,分作十个方阵,每个方阵千人。虽然站得不算齐整,但无人交头接耳——这是三日“规矩训”的成果:闻鼓而聚,闻金而散,令行禁止。
点将台上,周通一身铁甲,按刀而立。他身旁站着赵虎、拓跋德明、雷豹、马勇四员副将,五人皆神色肃穆。
“自今日起,新训正式开始。”周通声如洪钟,传遍校场,“训练分两阶:第一阶三月,练体魄、队列、阵型;第二阶六月,练火器、协同、战术。九个月后,考核通过者入军籍,通不过者转辅兵、屯田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想,当兵不就是舞刀弄枪、冲锋陷阵?我告诉你们,错了!灵州军首重纪律,次重协同,再次才是个人勇武。从今日起,你们要忘掉‘我’,记住‘我们’!”
“现在,发《操典》!”
一队文吏抬着木箱走上点将台,箱中是新印的《灵州军新训操典》。册子不厚,只有二十页,但内容精炼:第一页是军规十条,第二页是作息时刻,第三页起是训练科目、标准、考核办法。
每本《操典》扉页上都印着两行大字:
火器为骨,纪律为魂。
王小石站在第三方阵第六排,接过册子时双手微颤。他识字不多,但这两句话看得懂。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让他头晕,只能等休息时找识字的同袍请教。
“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开训,午时歇息一个时辰,未时继续,酉时结束。”周通宣布,“十日一休,可出营半日。每月考核一次,连续两次未过者,降为预备辅兵。”
台下响起细微的吸气声。这比种田辛苦多了——农忙时虽累,但也有闲时。而军训练足九个月,十日才休半日。
“觉得苦的,现在可以退出。”周通冷声道,“但一旦留下,就得按《操典》来。违令者,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无人动弹。
“好!”周通喝道,“第一项,站姿!”
站姿训练听起来简单,实则折磨。
新兵们需挺胸收腹,目视前方,双手贴裤缝,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一动不动站足半个时辰。秋日阳光虽不毒辣,但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很快有人开始摇晃。
“第三方阵第七排左三,出列!”
一名青年被军士拎出队列,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为何动?”
“腿……腿麻了……”
“腿麻不是理由!”军士厉声道,“战场之上,伏击待敌,可能需趴两个时辰。腿麻就动,是想害死同袍么?去那边,罚站一个时辰,加跑十圈!”
青年哭丧着脸走向罚站区。
王小石咬着牙,感觉汗水从额头滑下,痒得钻心。他想抬手擦,但想起《操典》里“无令不动”四个字,硬是忍住。视线开始模糊,腿也开始发颤,他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坚持住……”他心中默念,“为了那二十亩田……”
半个时辰终于过去。当“歇息”的号令响起时,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王小石也晃了晃,但强撑着没倒下,只是慢慢活动发僵的四肢。
“石哥,你真行!”同队的李二狗凑过来,满脸佩服,“我刚才差点就倒了。”
王小石苦笑:“我爹说,种田看天,当兵看己。天不由人,己能由己。”
休息一刻钟后,第二项训练开始:队列行进。
“齐步——走!”
千人方阵开始移动。起初还能保持队形,但走出三十步后,队伍开始扭曲——有人步子大,有人步子小,有人顺拐,有人低头看脚。
“停!”周通皱眉,“重来!”
一遍,两遍,三遍……一个上午,光是“齐步走”就练了二十遍。到午时解散时,新兵们个个筋疲力尽,走路都踉跄。
午饭在校场边的凉棚下进行。每人领到两个杂面馍、一碗菜汤、一块咸菜。饭菜简单,但管饱。
王小石和李二狗蹲在角落里,边吃边翻《操典》。
“这‘阵型变换’是啥意思?”李二狗指着图示。
王小石也看不懂,这时旁边一个清瘦青年凑过来:“我看看。”
青年名叫陈秀才,原是灵州城里的账房学徒,识文断字,因羡慕军饷优厚来应募。他指着图示解释:“这是方阵变圆阵,这是疏阵变密阵……哦,后面还有火器阵型:三段击、轮射、散兵线……”
“火器不是拿着就打么?”李二狗茫然。
“哪那么简单。”陈秀才摇头,“《操典》上说,火器装填慢,需分排轮射,保持火力不断。还要根据敌人兵种、地形,变换阵型。这学问深着呢。”
正说着,校场门口传来车轮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鲁强带着十余名工匠,推着五辆大车进了校场。车上盖着油布,不知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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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迎上去:“鲁部长,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鲁强抹了把汗,“按将军吩咐,这几样训练器械,今日先试装,明日开始用。”
他掀开第一辆车的油布。车上是一排木制轨道,轨道上有可滑动的木靶,靶子用绳子连着滑轮组,可由人力拉动,使靶子沿轨道快速移动。
“这是移动靶。”鲁强解释,“练火枪手打移动目标。轨道可调速度,靶子可换大小。”
第二辆车上是几个奇特的木架,架上挂着铁环、绳索、重物,像是刑具。
“这是‘稳定架’。”鲁强指着木架,“练火枪手端枪稳度。枪管上挂重物,保持瞄准姿势,一炷香内不准晃动。”
第三辆车最特别:车上堆着许多陶罐,罐口密封,罐身画着骷髅标志。
周通脸色一变:“这是……”
“模拟爆炸罐。”鲁强压低声音,“罐里装的是火药、碎石子,威力不大,但声响、烟雾逼真。用来练新兵在爆炸、烟雾下的反应。将军特意嘱咐,用量必须严格控制,且需老兵在场监护。”
鲁强又展示了第四、第五车上的器械:模拟壕沟、障碍墙、简易了望塔……都是用来训练战场应变能力的。
新兵们远远看着,议论纷纷。
“那些是啥玩意儿?”
“不知道,看着不像刀枪……”
王小石盯着那些移动靶,忽然想起小时候用弹弓打麻雀。麻雀会飞,很难打中。如果敌人骑马冲来,不也像移动的靶子么?
他隐约明白了“火器为骨”的意思——光有火枪不够,还得会用它打中该打的目标。
下午训练继续,仍是队列。
但鲁强带来的器械已开始安装。工匠们在校场西侧划出一片“科技训练区”,铺设轨道,架设木架,挖掘壕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为新兵训练增添了一分别样的节奏。
黄昏时分,第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
新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营房——那是新建的砖瓦房,十人一间,通铺,但干净整洁。每人领到一套被褥、两套换洗衣物、一双布鞋。
王小石倒在铺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我的娘啊……”李二狗哀嚎,“这才第一天,我感觉骨头都散了。”
陈秀才却盘腿坐着,借着油灯光翻看《操典》,不时在纸上记几笔。
“秀才,你看啥呢?”有人问。
“我在算。”陈秀才头也不抬,“《操典》上说,三月基础训后,百米跑需在十五息内,引体向上需做十个,举重需达一百二十斤……我现在一样都达不到。”
众人沉默。他们大多和王小石一样,是农家子弟,力气有,但没经过系统训练,耐力、爆发力都欠缺。
“慢慢练吧。”王小石翻了个身,“种田也不是一天学会的。”
营房渐渐安静,鼾声四起。
但校场另一头,周通的营帐里还亮着灯。
鲁强坐在对面,桌上摊着一张训练器械布置图。
“这些器械,十日内可全部装好。”鲁强指着图,“但用起来需要专人指导。我建议从老兵中挑机灵的,先培训一批‘训练教头’。”
周通点头:“我已让赵虎去选了。另外,将军说下月起,格物谷会每月送一批新玩意儿来试练?”
“是。”鲁强眼中闪过兴奋,“张恒那边在搞什么‘模拟战场沙盘’,可以把地形、敌我态势做出来,让军官在沙盘上推演战术。还有李墨农部,弄了个‘耐力测试仪’,说是能测出兵士的体力极限……”
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军工部最近在攻关‘膛线’技术。若能成,火枪射程、精度能翻倍。到时候,训练方法又得改。”
周通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那是后话。眼下先把这一万人练出来。九个月……时间紧呐。”
“将军说了,宁可练得慢,也要练得实。”鲁强起身,“这些新兵是灵州军的未来,不能糊弄。”
他告辞离去。周通独坐帐中,翻开今日的训练记录:站姿淘汰十二人,队列淘汰八人,另有三十余人表现不佳,记入观察名单。
淘汰率不高,但这才是第一天。
周通合上记录,吹熄油灯。帐外月色如水,校场上那些新安装的训练器械在月光下投出奇特的影子。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一万新兵将经历他们人生中最严苛、也最系统的九个月。
而九个月后,能站在校场上通过考核的,才是真正的灵州军。
到那时,“火器为骨,纪律为魂”这八个字,才会真正融入他们的血液。
夜风渐起,吹动营帐门帘。
周通望着夜空,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伍时的情景——那时哪有什么《操典》,哪有什么训练器械,全凭老兵打骂、自己摸索。
时代真的不同了。
他笑了笑,和衣躺下。明日还有更重的担子,他需要养足精神。
因为这场强军之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