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要为巴黎最高端的住宅区排个座次————”
两人离开喧囂的圣日耳曼大道，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侧街，芭芭拉一边走，一边伸出三根手指。
“那么，有三个地方是绝对绕不开的。它们不仅仅是价格標籤上的数字游戏而已，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洗耳恭听。”韩易来了兴致。
“第三名，就在我们酒店旁边，”芭芭拉稍稍转过身子，扬了扬下巴，“蒙田大道。”
韩易回想起他们下榻的乔治五世四季酒店附近的街景。蒙田大道，位於第八区金三角的核心，是巴黎最奢华时尚的代名词。迪奥、香奈儿、路易威登————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顶级奢侈品牌都在那里设有旗舰店。
“我能猜到它为什么贵。”韩易说道，“极致的便利，极致的奢华。住在那里，整个巴黎最顶级的商业资源都在你脚下————而且它应该离哪里都特別近。”
“没错，但这也是它只能屈居第三的原因。”芭芭拉耸耸肩，“它太吵了。
不是声音上的吵闹，而是视觉和精神上的。”
“蒙田大道是展示给全世界看的橱窗巴黎。它属於那些需要被看见的人——
刚通过石油发家的中东王子、俄罗斯的寡头、急於在巴黎社交圈通过疯狂消费来获得一张入场券的新贵。他们住由於此，因为他们需要那种走出家门就能被无数游客和狗仔队追逐的感觉。”
“所以，它就像一件布满亮片的晚礼服。很漂亮，很华丽，但用力过猛。”
韩易精准地总结道。
“完全正確。”芭芭拉赞同地点点头，“而真正的老钱，那些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人，他们更喜欢像诺悠翩雅的羊绒一样，柔软、低调，却贵得惊人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前两名都在左岸，都在我们现在所处的第六区。”
说话间，他们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中央是一座宏伟的喷泉，四位神情严肃的主教雕像分別面向四个方位，而在广场的尽头，矗立著一座有著两座並不对称塔楼的巨型教堂。
“第二名，圣敘尔比斯广场。”
这里与刚才的圣日耳曼大道之间，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整体气场却又有了微妙的变化。如果说圣日耳曼是贵族庄园的客厅，那么圣敘尔比斯更像是私密的书房。巨大的板栗树在广场周围投下浓重的阴影，长椅上坐著安静阅读的老人，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別处慢了半拍。
“你能感觉到不同吗？”芭芭拉放慢脚步，让韩易能更好地感受这里的氛围，“蒙田大道的空气里飘著的，是昂贵香水的味道，而这里，飘著的是旧书页和陈年红酒的气息。
韩易点点头，目光扫过广场周围那些外表看似低调灰暗，实则每一块砖石都写满歷史的建筑：“我大概明白你想要表达什么，这里看起来————更沉一些。”
“你理解得很精准，这里的贵，是有门槛的。不止一个长期生活在巴黎的朋友告诉我，在蒙田大道，只要你挥舞著黑卡，所有的门都会为你打开。但在圣敘尔比斯，光有钱是远远不够的。你还需要另一种资本，文化资本。”
芭芭拉带著韩易慢慢悠悠地向广场中央那座宏伟的四主教喷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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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这里的人，是真正意义上富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巴黎上层，即便在geranoprat，也是少部分的精英。他们可能是继承了数百年家业的出版商，获得过各类文学大奖的作家，法兰西学术院的院士，或者是国宝级的演员和导演。”
她微微侧头，示意韩易看广场边上一栋不起眼的奥斯曼式建筑。
“看到那扇几乎总是紧闭的深绿色大门了吗？凯萨琳—德纳芙，认识吗？”
“我不怎么了解欧洲电影。”韩易摇摇头，“单说法国电影的话，就更不熟悉了。”
“其实我也是。”芭芭拉轻笑了一声，缩缩脖子，“法国新浪潮电影可不是我周末放鬆时的首选。”
“但即便没看过她的片子，在法国你也绝对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凯萨琳—德纳芙，怎么说呢，她不仅是位演员，更是个时尚界的传奇，伊夫—圣罗兰多年的繆斯女神————”
芭芭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打了个响指。
“没错，伊夫—圣罗兰最重要的精品店就开在这里，卡尔—拉格斐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办公室就在广场旁边。还有罗西塔—米索尼，和克里斯汀—拉克鲁瓦。”
“这些名字我就熟悉多了。”比起法国文艺片，还是时尚界的各位巨头更能引起韩易的共鸣。
“不止呢，欧仁—德拉克洛瓦给圣敘尔皮斯教堂画的壁画，维克多—雨果是在那座教堂里结的婚————呀！说到结婚，我才想起来！”芭芭拉猛地一拍掌，“斯嘉丽跟她的未婚夫也住在这里呢！”
“斯嘉丽—詹森？”
“嗯哼！”芭芭拉为自己的记忆力感到很是骄傲。
“对於这些功成名就的大人物来说，圣敘尔比斯广场不是一个炫耀財富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穿著旧风衣，在楼下的市政厅咖啡馆点一杯浓缩咖啡，读一整下午书而不受打扰的避风港。噢对了，现在，那才是真正的本地人会去的地方，而不是神或者双叟。”
“所以，如果说蒙田大道是看我”。”韩易总结道，“那这里就是————”
我看见了一切，但我不在乎”。”芭芭拉笑著接过话头，“住在蒙田大道的人担心自己不够时尚，而住在圣敘尔比斯的人，他们自己就是时尚的定义者，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追逐潮流。”
“但即便是这样充满了文化特权感的地方，也只能屈居第二。因为它毕竟还是一个公共空间。广场上总有游客，教堂的钟声在清晨也略显吵闹。”
“真正的第一名，拥有巴黎这个拥挤都市里最稀缺最极致的奢侈品。”
她带著韩易穿过广场，继续向南。街道变得越来越窄，然后突然，一切戛然而止。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另一排建筑，而是一片令人屏息的广阔绿色。
巨大的铁柵栏內，是修剪得如几何图形般完美的草坪、高大的古树，以及在冬日里略显萧瑟但依然气势恢宏的雕塑群。
卢森堡公园。
而他们脚下的这条路，紧贴著公园的西侧边缘，像一道沉默的城墙，將公园的绿意与城市的喧囂隔绝开来。
“就是这里了，”芭芭拉停下脚步，轻舒了一口气，“吉內梅尔路。巴黎最昂贵的街道，没有之一。”
这条路很特別，它只有一侧有建筑。另一侧，就是卢森堡公园无遮无拦的四季景观。
“这里的建筑很漂亮。”韩易望著面前这一排排带有精致铁艺阳台的奥斯曼式石造建筑，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但好像没什么区別。”
“那肯定是没区別的啦，巴黎可不是一个允许你在外立面上標新立异的地方。”芭芭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想要识別豪宅，只能通过它的內部装潢，和地理位置。”
“优越的地理位置所带来的视野，才是这里最稀缺的奢侈品。 1
“在巴黎这样高密度的城市里，绝大多数公寓的窗外，只能看到对面邻居的窗户。但在这里，你拥有的是整个卢森堡公园。它是你的私家园，而你甚至不需要自己雇园丁去打理它。”
“更重要的是，住在这里的人。”她压低了声音，刻意製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吉內梅路的房產极少在公开市场上流通。它们通常在家族內部代代相传，或者在极小的顶级圈子里私下交易。”
“住在这里的，是法国那些真正的隱形富豪。是那些家族企业传承了五六代人的工业巨头，是那些名字从来不会出现在八卦杂誌上，却能一个电话影响爱丽舍宫决策的人物。”
“所以，“如果说蒙田大道是看我”，圣苏比斯是我看见了一切，但我不在乎”，那么吉內梅路就是————”
“別来烦我”。”韩易接话道。
芭芭拉轻笑出声：“对啦！就是別来烦我”。那就是对这里的住户来说最极致的奢侈了：绝对的安静，和不被打扰的权利。”
她转过身，背对著卢森堡公园，仰起头，与那一排静默的建筑对望。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冷漠而高贵地注视著凡尘。
“如果要在巴黎为你选一个家，宝贝。”芭芭拉笑意盈盈，“我觉得只有这里配得上你的未来。”
“你应该做房地產经纪。”韩易调侃道。
“说不定真是条后路呢。”
芭芭拉俏皮地眨眨眼，挽著男友的手臂继续向前渡步。
“我在很多城市都看过房子，不管是为了买，还是为了租，布达佩斯、纽约、伦敦，还有这里，打过交道的房產经纪数也数不清。不骗你，我对这个行当其实还挺感兴趣的，连那些行话都学了不少。要是哪天模特圈混不下去了，我就来这儿卖房子，专门诈噢不，服务像你这样的有钱人。”
“你刚刚是想说诈骗的，对吧？”韩易皱了皱眉，笑问道。
“怎么会呢，亲爱的，你听错了。在帕文地產，我们永远把客户的利益放在首位。”
戏精芭芭拉清清嗓子，瞬间进入了角色。她鬆开韩易的手，快走两步到他侧前方，转过身倒退著走，手臂优雅地向右侧一挥，指向铁柵栏內的盎然绿意，活脱脱一副金牌销售的模样。
“瞧，韩先生。这条街无可替代的原因，纽约有中央公园，伦敦有海德公园，而巴黎，有卢森堡公园。”
“您得知道，巴黎太密了。奥斯曼男爵的规划虽然宏伟，把巴黎从一座中世纪城镇，变成了现代化光之城，但他留给绿色的空间实在是太吝嗇了。除了城市最边缘的布洛涅森林和万森森林，市中心真正能称得上绿肺的，只有这里。”
“杜乐丽园呢？”韩易勤学好问。
“那更像是个巨大的露天盆景，亲爱的。典型的法式宫廷园，为了那些精心设计的几何结构，牺牲了太多的树木密度，全是沙子和雕塑。好看是好看，但含氧量太低了，根本算不上绿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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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谢谢你，帕文教授。”
“太客气了，我的好学生。”
嘻嘻一笑，芭芭拉停下倒退的脚步，重新走回韩易身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脚下的人行道。
“吉內梅尔路，是唯一一条完全面向卢森堡公园，而且紧贴其西侧边缘的住宅街。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住在这里，您不仅拥有整个公园作为私家园，而且每天傍晚，您都能在自家那一百多平米的大客厅里，端著红酒，看夕阳一点点从公园古老的栗树树冠上落下。绝版景观，先生，真正的绝版！”
韩易被她煞有介事的模样逗乐了，配合地点点头：“听起来不错，我买了。
在哪里刷卡？美国运通接受吗？”
“不接受。”
“万事达？”
“不接受。”
“visa总可以吧？”
“不好意思，也不接受。”
“那你们这里能用什么付款？”
“亲亲。”芭芭拉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唇瓣上。
“也行。”韩易认真思考，缓慢頷首，“这里一栋房子，大概需要多少个亲亲可以换？”
“大概三百七十五万到四百万左右，但————不！我没说你可以在这里付款啊！”
张牙舞爪的韩易在后面追，故作惊惶的芭芭拉在前面逃，这对总是互相逗趣的小情侣，在吉內梅尔路上留下了一串笑声，和来自零星几位过路行人的侧目。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吉內梅尔路的尽头。
“wellwellwell，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芭芭拉平復了一下呼吸，脸颊因为奔跑而泛起好看的红晕。她竖起食指，示意近在咫尺，就要扑上来的男友停下。
“一家真正的地產经纪公司。”
她指了指身旁那个掛著深蓝色低调招牌的门面—danielféau ebourg。
“danielféau，巴黎豪宅市场真正的统治者。四百万欧元以上的房子，有一半都是他们成交的。也就是说，你想买这种级別的房子，最后大概率都得通过他们。因为他们手里的房源，很多根本就不会掛到公开网络上。”
芭芭拉领著韩易凑到精致的橱窗前，与普通街区贴满如牛皮癣般的a4纸黑白传单的中介机构不同，danielféau的橱窗更像是一个奢侈品展柜。
几个精致的亚克力桁架上，错落有致地展示著几套房產，每一套的照片都像是由《建筑文摘》拍摄的大师之作。展架上方另外还悬掛著两个led屏幕，循环播放著几处精选房產的高清图片，与介绍视频。
“来，乖孩子，上第二节课了。”
芭芭拉指著其中一张信息卡上的一长串描述。
“看到这些单词了吗？它们是法语，但不是任何人都能看懂的法语。在巴黎买房，你得先学会破解这套密码。不懂这些，你甚至不知道你在看什么。
“现在，就让帕文教授来教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