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库内,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季节更迭,只有永恒的乳白色光芒和其中缓缓流转的淡金色微粒。林星语最初试图用自己的心跳、呼吸节奏来计量时间,但很快发现,在这个纯粹的意识空间里,连生理节律都会逐渐模糊、趋同于环境的频率。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更久。
她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简单:学习,理解,尝试。
守灵人为她开启了火种库的知识库。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图书馆,而是直接以规则信息流的形式,注入她的意识。最初,她只能接受最基础、最表层的知识碎片——关于“源初”文明的语言、文字、历史脉络、基础科学框架。
浩瀚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她的意识。每一次“学习”都像是一场头脑风暴,需要她全神贯注,用星辉之力和钥匙印记作为过滤与解析的工具,将那些古老的知识一点点拆解、吸收、重构。
累了,就停下来,意识飘浮在光海中,静静“注视”着怀中那缕翠绿色的光丝。光丝依旧微弱,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火种库这种高浓度“源初”规则环境中,它消散的速度似乎减缓了,甚至偶尔会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意识“舒展”的波动。
这给了她无穷的动力。
“规则工程学基础:第七旋臂结构理论,重点在于理解多维空间的曲率与规则承载力的关系……”守灵人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伴随着相应的规则模型在她的“眼前”展开。
林星语沉浸其中。她发现,“钥匙”印记赋予她的不仅仅是权限,还有一种对规则结构天生的“亲和力”与“洞察力”。那些在“源初”文明中可能需要数年才能入门的高深理论,她往往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抓住核心。
但她不满足于理论。她开始尝试实践——用意识调动周围的乳白色光芒(守灵人告诉她这是高度提纯的“源初”惰性能量介质),按照学到的知识,尝试构建最简单的规则结构:一个自我维持的能量环,一个微型的空间褶皱,甚至尝试模拟“腐化”规则的侵蚀特性(基于“净世之遗”中的数据),来测试自己构建的防御结构。
失败。无数次失败。
构建的能量环瞬间溃散。空间褶皱失控,将周围的能量介质搅得一团糟。模拟的“腐化”侵蚀差点反噬她自己的意识结构,幸亏守灵人及时介入,用更强大的规则场将其抚平。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意识层面的剧烈震荡和“疲惫感”。但林星语没有停下。她将每一次失败都记录下来,分析原因,调整参数,再次尝试。
慢慢地,她构建的能量环能够维持三秒、五秒、十秒……她创造的空间褶皱开始稳定,能够短暂地“储存”一小团规则信息。她甚至成功模拟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净化”规则结构——虽然效力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能中和掉一丝她模拟出的“腐化”侵蚀。
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她的意识体轮廓变得更加凝实,星辉之力更加内敛、精纯,钥匙印记的光芒虽然依旧明亮,却不再刺眼,而是如同温润的玉石。
“你的学习速度,超过了我的预期。”在一次成功构建出能维持半小时的复合规则防护罩后,守灵人评价道,“钥匙持有者的天赋,确实非同一般。但你要记住,理解规则和‘使用’规则权限,是两回事。后者需要你真正‘融入’规则,成为它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操纵它。”
“融入?”林星语不解。
“就像‘腐化君主’。”守灵人解释,“它并非简单地‘使用’腐化规则,它‘就是’腐化规则的具现化,是那套‘清理指令’在漫长进化中产生的‘意志’。你要想真正发挥钥匙的权限,找到离开这里的‘路径’,就需要理解火种库底层规则的‘意志’——它为什么要这样隐藏?它遵循的逻辑是什么?它等待的是什么?”
这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是哲学甚至存在层面的思考。
林星语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她不再仅仅埋头构建规则模型,而是开始“感受”这个火种库空间本身。她用意识去触摸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去追踪淡金色微粒的流转轨迹,去聆听空间深处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规则脉动。
她“看”到了火种库的结构——它并非静止,而是在进行着极其缓慢、精密的自我调节,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规则的微调,确保其绝对隐蔽和稳定。
她开始理解这种“隐藏”的逻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保护”与“等待”。火种库将自己从常规的规则层面“折叠”起来,如同将最珍贵的种子埋入最深、最安全的土壤,等待合适的季节与园丁。
而她,这个携带着“钥匙”和“火种”烙印的后来者,是否就是那个被等待的“园丁”?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震。
“守灵人,”她问,“火种库……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来访者吗?比如,集齐三把钥匙的人?”
“是,也不是。”守灵人的回答有些模糊,“火种库等待的,是一个‘可能性’。一个能够理解文明遗产、承载其精神、并有能力在面对‘腐化’这样的终极威胁时,做出不同选择的‘可能性’。钥匙和火种是识别这种可能性的重要标识,但并非唯一标准。”
“那标准是什么?”
“你的心,你的选择,你走过的路。”守灵人说,“档案馆的经历,顾怀远的牺牲,你此刻的学习与思考……所有这些,都在定义你是否是那个‘可能性’。”
林星语沉默。她想起顾怀远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档案馆中沉睡的意识样本的悲伤,想起“源初”文明在覆灭前发出的那个沉重的“问题”。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翠绿光丝。
“我想成为那个可能性。”她轻声但无比清晰地说,“我想找到答案,我想带他回家,我想……结束这场噩梦。”
乳白色的光海,似乎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瞬。
火种库外,维度夹缝。
暗银色方舟如同一叶孤舟,在逐渐平息的规则风暴边缘游弋。档案馆湮灭产生的规则乱流正在慢慢散去,留下了一片绝对虚无的“伤疤”——那里连最基础的规则结构都残缺不全,形成了天然的禁区。
“扫描到微弱规则残留信号!坐标偏移原档案馆位置03光秒!”执钥者vii的报告让阿木猛地从座椅上弹起。
“是什么信号?能识别吗?”他扑到屏幕前。
“信号极其微弱且不稳定,特征分析……与‘钥匙’印记的规则波动有72的相似性,但混杂了大量无法解析的噪音。”执钥者vii调出频谱图,那上面只有一丝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断断续续的涟漪。
阿木死死盯着那微弱的信号,淡金色的“桥梁”之力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他尝试将自己的感知顺着方舟的探测器延伸出去,如同盲人摸象,去“触碰”那片虚无边缘的异常。
感觉……很遥远。很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看烛火。
但确实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气息”。不是具体的星辉之力或嫩叶之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经过淬炼和升华后的“存在感”。
“是林姐姐……”阿木喃喃道,眼眶发热,“她还活着!她在某个地方!”
可她在哪里?信号来源飘忽不定,仿佛是从另一个“层面”渗透过来的回声,根本无法定位。
“尝试建立定向共鸣链接。”阿木对执钥者vii说,“用我的调和之力作为媒介,放大钥匙印记的规则特征,看能不能引起回应!”
“警告:此举可能暴露我方位置。根据残余规则扰动分析,‘腐化君主’的感知网络仍在该区域活跃。”执钥者vii提醒。
阿木咬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发射!”
一道极其微弱、但高度凝聚的淡金色光流,混合着被阿木尽力模拟出的钥匙印记特征频率,从方舟射出,射向那片信号来源的虚无区域。
光流没入虚无,如同石沉大海。
一秒。两秒。
嗡!
一道比之前清晰了数倍的、七彩流转的微弱光芒,如同回声般,从虚无深处反射回来,击中方舟外壳!
光芒一闪即逝,但在那一瞬间,阿木清晰地“感觉”到了!是林星语!她的意识波动!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充满了困惑和距离感,但确确实实是她!
“收到了!她收到了!”阿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下一秒,执钥者vii的警报声刺耳响起:
“检测到高能级规则追踪信号反向锁定!”
“信号特征:腐化君主!”
“对方正在快速解析共鸣链接路径!预计三十秒内完成反向定位!”
“切断链接!立刻跃迁!”阿木脸色大变。
方舟引擎发出过载的轰鸣,撕裂维度屏障,向着预设的紧急跳跃坐标冲去!
在他们消失的瞬间,一只由纯粹暗紫色规则构成的、巨大无比的“手”,从虚无中猛地探出,抓向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抓了个空。
暗紫色的规则在虚空中愤怒地搅动,发出无声的咆哮。
但这一次,它并非一无所获。
它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来自另一个“层面”的、带着钥匙印记气息的“回声”。
它的“眼睛”,缓缓转向了那片回声传来的、看似空无一物的规则虚空深处。
粘稠的意念开始以新的方式扫描、分析、解构那片区域的每一寸规则结构。
它知道,它要找的“虫子”某个它之前忽略了的……
“夹层”里。
火种库内。
林星语从短暂的“悸动”中回过神来。
就在刚才,她正在尝试更深层次地“融入”火种库的规则脉动时,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熟悉无比的“呼唤”——是阿木!还有方舟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调动刚刚领悟的一丝权限,向着呼唤的方向“回应”了一下。
但回应发出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不妥——一股冰冷、贪婪、令人窒息的恶意,如同附骨之疽,瞬间沿着那尚未完全关闭的“通道”侵蚀而来!
她立刻切断了联系,心脏(意识层面的)狂跳。
守灵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你暴露了火种库的‘外层褶皱’。虽然只是一瞬,且立刻修复,但那个追踪者……它已经察觉到异常了。”
林星语心中一沉:“它会找过来吗?”
“火种库的隐蔽层级极高,它短时间内无法准确定位。”守灵人道,“但它会知道,你就在这附近。它会用最笨拙、也最彻底的方式——持续污染和侵蚀这片区域的所有规则——来逼你现身,或者……污染火种库的外层屏障。”
时间,变得更紧了。
林星语看向怀中那缕翠绿光丝,又看向周围浩瀚的知识海洋。
她必须更快。
必须在她被找到之前,真正掌握钥匙的权限,找到离开的“路径”,然后……去面对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规则的海洋。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学习。
她开始……尝试“对话”。
与这个沉睡的文明坟场,与其中封存的无数意识碎片,与那份沉重而悲伤的“最终应答”。
她想知道,除了“质问”否还留下了……
别的什么。
(第四百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