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顾怀远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知。
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寒冷——事实上，这里的“空气”近乎恒温，没有冷暖的概念——而是另一种更本质的冰冷：规则的、死寂的、毫无生机的冰冷。
他睁开眼，视野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无限延伸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天空”。那并非自然的天穹，而是由无数规整的六边形网格拼接而成的巨大平面，每个网格节点都嵌着一颗稳定的白色光点，光线均匀洒下，没有阴影，也没有变化。
顾怀远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身下是同样材质的地面——光滑、坚硬、微凉，呈现出灰白色的金属质感，但触摸时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传导。他低头，看到自己衣服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是之前在γ哨站对抗“腐化君主”反噬时留下的。手腕的嫩叶印记黯淡无光，只在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那是新生嫩叶的生命力在顽强支撑。
“星语……”
他猛地转头，看见林星语侧躺在几步之外，蜷缩着身体，脸色苍白如纸。她手背的钥匙印记同样黯淡，但指尖还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着，显示着生命的存在。
顾怀远咬牙忍痛爬过去，手搭上她的脉搏。规则层面的震荡依然严重，灵魂之力虚弱，但好在没有持续恶化。他松了口气，将体内仅存的新生嫩叶之力缓缓渡入她体内，先稳住最核心的生命波动。
几分钟后，林星语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亮有神的星眸，此刻蒙着一层疲惫的雾气。她茫然地看着头顶那规整到诡异的光网天空，然后视线转向顾怀远，愣了愣，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我们……没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暂时没有。”顾怀远将她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肩上，环视四周，“但这里……不太对劲。”
林星语顺着他目光看去，终于看清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他们正坐在一条“通道”的中央。说是通道，其实是两排高耸的、规整的几何立方体之间的狭窄缝隙。那些立方体每个都有数十米高，边长完全一致，表面光滑如镜，材质与地面相同，散发着同样的灰白色泽。立方体排列得极其整齐，纵横交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构成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规整与寂静。
“这是……什么地方？”林星语喃喃道，挣扎着坐直身体。她手背的钥匙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被压制的“感应”？
“不清楚。”顾怀远也站了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内脏的疼痛，“‘净世方舟’的通道将我们送到了这里。看这些结构……”他走近最近的一个立方体，伸手触摸表面。
触感冰凉光滑，没有任何纹理或接缝，仿佛是一体成型。他试着用一丝微弱的力量探查，却发现力量如同石沉大海，被立方体完全吸收，没有任何反馈。
“规则惰性极强，”顾怀远皱眉，“几乎能吸收一切形式的探测能量。这些立方体……不像是自然造物。”
林星语也走到他身边，伸出贴着钥匙印记的手，轻轻按在立方体表面。这一次，印记的悸动稍微明显了一些，但仍被强烈压制。
“我感觉到……某种‘框架’，”她闭眼感应，“非常庞大、非常古老的规则框架。这些立方体是这个框架的……‘节点’或‘单元格’。整个空间都被这个框架笼罩、定义。钥匙印记想‘读取’它，但权限不够，或者说……这个框架的加密层级太高。”
她睁开眼睛，星眸中闪过一丝惊疑：“这可能是……人工建造的规则囚笼。或者……某种超大规模的‘保存设施’。”
“保存？”顾怀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林星语点头，“就像博物馆的储藏柜，或者实验室的样本库。每一个立方体，可能都封存着……什么东西。”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每个立方体都封存着某种存在，那这片望不到头的立方体森林，究竟囚禁着多少东西？又是谁建造了这一切？
“先想办法联系阿木和方舟。”顾怀远压下心中的不安，尝试通过灵魂链接沟通。
链接还在，但信号极其微弱、不稳定，仿佛隔着无数层厚重的帷幕。他只能勉强感应到阿木的存在状态——焦急、担忧，但生命体征稳定。方舟似乎也处于某种高速机动状态，背景有能量湍流的噪音。
他集中意念，将一段简短的信息压缩后发送过去：“我们活着，位置不明，环境特殊。你们情况？”
等待了漫长的几十秒，断断续续的回复才传来，如同信号不良的广播：“顾大哥……林姐姐……太好了！我们逃出来了……γ哨站毁了……‘腐化君主’消失了……我们现在在……乱流中机动……寻找安全点……你们在哪？坐标……”
坐标？顾怀远苦笑。他环顾四周一模一样的立方体森林，哪里有什么坐标可言？
“没有可靠坐标。环境为未知几何结构空间。保持隐蔽，优先确保自身安全。我们会寻找出路，定期尝试联络。”他发送了回复。
“明白……一定要小心……等你们……”阿木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但链接很快又变得模糊不清，最终中断了。
通讯艰难，但至少确认了彼此都还活着。这给了两人一丝安慰。
“我们需要探索，找到这个空间的边界，或者……控制中心。”顾怀远看向通道延伸的方向。两条路，向左或向右，看起来毫无区别。
林星语调息片刻，脸色稍微好转。她手背的钥匙印记始终保持着那种被压制的悸动，她忽然说：“印记的感应……有强弱变化。虽然很微弱，但如果我们移动，感应强度会变化。”
她将手平举，缓慢转身。当她面向某个特定方向时，印记的悸动确实比其他方向稍微明显一丝——大概增强了百分之五左右。
“这边。”林星语指向感应最强的方向，那是通道的右侧深处，“钥匙印记在‘指引’……虽然被压制，但本能的指向性还在。这可能是‘源初’造物之间的底层关联。”
有方向总比盲目乱闯好。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感应最强的方向走去。
通道漫长而单调。两侧是高耸的立方体墙壁，头顶是规整的光网天空，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脚步声在绝对寂静中产生轻微的回音，反而更衬托出这里的死寂。
走了大约半小时（这里的时间流逝感也很模糊，只能靠自身生物钟估算），前方的景象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通道到了一个十字交叉口。四个方向看起来依旧一模一样，但在交叉口的中心地面，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凹陷。凹陷内部不是地面材质，而是一层微微波动的、半透明的乳白色光膜。
两人警惕地靠近。光膜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他们狼狈的身影，但看不清下方有什么。
“像是一个……入口？或者接口？”林星语蹲下身，试图用星契之力探查。
就在这时，她手背的钥匙印记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悸动强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虽然仍被压制，却传递出一种明确的“吸引”和“验证”的意图！
几乎同时，那乳白色光膜也产生了反应。表面泛起涟漪，一组极其复杂、不断变幻的几何符号和光流在膜面上一闪而过，仿佛某种身份验证程序被触发。
“它……在读取钥匙印记的信息！”林星语低呼。
顾怀远立刻戒备，混沌协调之力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验证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光膜上的符号流转越来越快，最终定格在一个稳定的图案——那是一个简化的、抽象的“钥匙”轮廓，与林星语手背印记的核心结构有七分相似！
“验证通过。权限层级：访客（受限）。允许接入初级导航界面。”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起伏的合成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用的是古老的“源初”通用语。
随着语音落下，光膜上的景象骤然变化。乳白色褪去，显露出一幅动态的、微缩的三维地图——正是这片立方体森林的结构图！
地图以他们所在的十字路口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可以看到无数规整排列的立方体单元格，大部分是灰白色（未激活或封闭状态），少数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淡蓝色、暗红色、金色、甚至还有几个不断闪烁警告红色的单元格。
在地图边缘的某个方向，距离他们目前位置大约相当于穿越数百个单元格的区域，有一个特别醒目的、散发着柔和蔚蓝色光芒的标记点。那个标记的符号，与林星语钥匙印记中那缕“净世方舟”留下的蔚蓝纹路，惊人地相似！
“导航目标标记：‘源初档案馆——净世之遗’。”合成音再次响起，“当前访客权限可获取基础路径指引。警告：路径经过三处‘活性样本区’（风险等级：中），一处‘规则乱流残留区’（风险等级：高）。是否显示详细路径？”
蔚蓝色标记……“净世之遗”？“净世方舟”的遗留之物？还是与它直接相关的东西？
两人心脏同时狂跳。难道“净世方舟”拼尽最后力量将他们送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找到这里？
“显示路径。”顾怀远沉声道。
光膜地图上，一条曲折的、由白色虚线标出的路径亮起，从他们所在位置蜿蜒延伸，穿过密密麻麻的立方体阵列，最终指向那个蔚蓝标记。路径确实如提示所言，经过了几个颜色各异的区域。
而在路径的末端，蔚蓝标记旁边，还有一行细小的、不断刷新的状态文字：
“档案馆核心状态：休眠（低能耗维持）”
“最后访问记录：源初纪年第七周期，权限者‘守望者-初代’”
“特殊警报：检测到外部‘恶性规则变异体’（代号：腐化）对档案馆定位信号的微弱追踪痕迹。追踪强度：极低但持续。建议：避免长时间停留，完成访问后尽快撤离。”
看到最后一条警报，顾怀远和林星语脸色一沉。
“腐化君主”果然没有放弃！它虽然没能直接跟进来，但却在追踪“净世方舟”烙印可能发出的、指向这里的信号！他们在这里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但同时，那个“净世之遗”又可能是他们了解真相、甚至找到对抗“腐化”方法的关键。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犹豫。”顾怀远看着林星语，“去，还是不去？”
林星语凝视着光膜上那个蔚蓝标记，手背的钥匙印记传来一阵阵温热与渴望。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去。‘净世方舟’用最后的燃烧为我们指明了这里，我们不能辜负它。而且……”她看向顾怀远，“我们也需要答案。关于‘腐化’，关于‘源初’，关于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顾怀远点头，握住她的手：“那就一起去。抓紧时间恢复，然后出发。”
两人在交叉口稍作休整，服用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应急能量剂（来自方舟的储备），顾怀远也用新生嫩叶之力进一步稳定了彼此的伤势。
准备就绪后，他们再次看向导航地图，记住了大致的路径和风险区域位置。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前行之路时，林星语忽然轻“咦”一声，指向地图上路径中途的某个淡蓝色单元格。
“这个‘活性样本区’的标注符号……我好像在‘织网’核心的资料里看到过类似的。代表的是……‘意识封存样本’？”
顾怀远目光一凝。意识封存？谁的意识？为什么被封存在这里？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这片立方体森林，这个所谓的“源初档案馆”，保存的恐怕不仅仅是物品或信息。
它保存的，可能是“源初”
“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个辉煌文明最后的……
意识火种。
（第四百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