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园的秋意,是浸在晨露里的。粉白的桃花谢尽了春时的烂漫,枝头结出细碎的青果,被露水浸得发亮,风掠过桃林,便卷起一阵清冽的果香,混着泥土的潮润,漫过青石小径,漫过幼童们嬉闹的竹篱院。
坤纯粹蹲在篱边,正教几个小娃娃削桃木剑。他的指尖沾着木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疼了桃木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映得那双眸子,亮得像山涧的清泉。
“师兄,桃木剑真的能驱邪吗?”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仰着小脸,手里捏着半截削歪的桃木枝,声音脆生生的。
坤纯粹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的木屑蹭在丫头的发间,落了点细碎的白:“桃木剑能不能驱邪,要看握剑的人。心正了,草木石砾,皆是利器;心歪了,纵是神兵,也不过是祸端的引子。”
这话,是桑婆婆教他的。自小在桑园长大,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守本心,戒贪念”的道理。那些刻在桃林石碑上的卦辞,那些浸在晨露里的叮嘱,早已像桃林的根,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可他没料到,贪念这东西,竟像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上,便会顺着人的血脉,悄无声息地蔓延。
变故,是从午后开始的。
先是桃林外的溪涧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瑟音。那琴声,初听时柔婉得像江南的烟雨,细细密密地缠过来,落在人的耳畔,竟让人忍不住生出些旖念来——想着若是能有金银满箱,若是能有仙阶加身,日子该是何等快活。
坤纯粹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木屑落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眼望向桃林外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那瑟音里,裹着一股极淡的浊气,像是掺了蜜的毒药,甜腻腻的,却又带着蚀骨的寒意。
是柳诱瑟的声音。
他对这声音,太熟悉了。数月前,便是这柄瑟,弹奏出《贪念蛊音》,险些让桑园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后来柳诱瑟遁走,他以为这场祸事,早已随着桃林的落花,消散在风里。
可此刻,这瑟音卷土重来,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阴诡。
“师兄,你听,这琴声真好听。”小丫头放下桃木枝,侧着耳朵,眼眸里竟泛起了一丝痴迷,“若是能天天听这样的琴声,该多好啊……”
坤纯粹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催动巽卦之力,淡青色的风,从指尖涌出,顺着桃林的脉络流转,将那些缠人的瑟音,尽数吹散。风掠过小丫头的脸颊,她打了个激灵,眼底的痴迷褪去,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师兄,我刚才怎么了?”
“没事。”坤纯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们快回竹篱院,关好院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几个小娃娃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看出了坤纯粹的紧张,纷纷点着头,抱着桃木枝,一溜烟地跑回了院子。
坤纯粹握着刚削好的桃木剑,快步朝着桃林外走去。
越靠近溪涧,声音便越发清晰。那琴声里的浊气,也越发浓郁,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朝着桑园的方向,缓缓收拢。他躲在一棵老桃树的后面,探出头去——
溪涧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她抱着一柄通体乌黑的瑟,指尖拨弄着弦,发丝被风吹得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坤纯粹一眼便认出,那是柳诱瑟。
只是今日的柳诱瑟,与往日截然不同。她的身形,比数月前瘦削了许多,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般。那拨弦的动作,也带着几分僵硬,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没有半分灵气。
而在柳诱瑟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极清冷,手里握着一支青玉簪,簪尖对着柳诱瑟的方向,隐隐有灰色的光晕,顺着簪子流淌而出,缠在瑟弦上。那瑟音里的浊气,竟大半是从这支青玉簪里散出来的。
是舒妙魅。
坤纯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这个女子。三个月前,舒妙魅流浪到桑园,衣衫褴褛,眉眼间带着落寞。桑婆婆见她可怜,留她在园子里住了几日。那时的舒妙魅,话不多,总是抱着一本旧卦书,坐在桃林里看。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子,竟会与柳诱瑟联手,布下这样的毒局。
“柳姑娘,你的琴声,还不够勾人。”舒妙魅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要想着,那些村民的贪念,是藏在骨头里的。你要把他们心底的欲望,都勾出来,让他们像疯狗一样,扑向桑园的卦材。”
柳诱瑟的指尖,猛地一颤。
瑟音走调了,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她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舒姑娘,我……我做不到。那些卦材,是桑园的根基,若是被村民抢了,桑园就完了……”
“完了?”舒妙魅发出一阵轻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桑园完不完,与你何干?你忘了吗?你的爹娘,还在我的手里。若是你不听话,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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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没说完,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柳诱瑟的心底。
柳诱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瑟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瑟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拨动了弦。
这一次的瑟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力量。那些甜腻的浊气,像是潮水一般,朝着桑园外的村落涌去。风卷着瑟音,卷着浊气,漫过田埂,漫过茅屋,钻进了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
“卦材……桑园的卦材……”
“只要抢到卦材,就能发财,就能成仙……”
“对,抢卦材!发大财!”
村落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喧哗声。那些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村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眼赤红地从茅屋里冲出来,举着锄头、扁担,朝着桑园的方向,疯了一般地涌来。
他们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抢卦材,发大财”的口号,眼底的贪婪,像是要溢出来一般。脚步声、叫喊声、锄头碰撞的声响,汇成一股洪流,震得桃林的枝叶,簌簌作响。
坤纯粹的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
他看着那些疯狂的村民,看着他们眼底的贪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些人,他都认得。村东头的王二,曾帮桑园挑过水;村西头的李婶,曾给园里的小娃娃送过点心;还有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丈,曾坐在桃林里,听他讲过卦辞……
可此刻,这些熟悉的面孔,都被贪念吞噬,变得面目全非。
“柳诱瑟!舒妙魅!你们好狠毒的心肠!”坤纯粹咬着牙,猛地从桃树后站出来,手中的桃木剑,直指溪涧边的两人。
淡青色的巽风,在他周身暴涨,将那些缠人的瑟音,尽数挡在桃林之外。风卷着桃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他助威。
舒妙魅听到坤纯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坤纯粹的身上,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坤纯粹,你倒是有几分骨气。只可惜,在这贪念面前,骨气又算得了什么?”
她抬手,对着那些疯狂的村民,轻轻一点。
青玉簪上的灰色光晕,骤然暴涨。那些村民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叫喊声愈发响亮,脚步也愈发急促。他们举着锄头扁担,狠狠朝着桃林的结界撞去。
“嘭——”
一声巨响,结界剧烈地颤抖起来。淡青色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坤纯粹的脸色,骤然一白。他能感觉到,那些村民的身上,裹着浓郁的贪念浊气,这些浊气,正一点点侵蚀着结界的力量。
“你守着的所谓纯粹,在这力量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笑话。识相的,就乖乖打开结界,交出卦材。否则,这些村民,会踏平整个桑园!”
柳诱瑟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痛苦,愈发浓郁。她的指尖,死死攥着瑟弦,指腹被勒出了血痕。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滑落。
“村民们……醒醒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卦材换不来财富,换不来仙阶,只会换来祸端啊……”
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村民的叫喊声里,微不足道。
坤纯粹看着结界上越来越淡的光芒,看着那些疯狂涌来的村民,深吸一口气。他握紧手中的桃木剑,将巽卦之力,催动到了极致。
淡青色的风,像是一道屏障,死死挡在桃林的入口。风卷着桃叶,卷着本心的力量,与那些贪念浊气,狠狠碰撞在一起。
“我坤纯粹,今日在此立誓!”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响彻在整个桃林,“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守住桑园!纵是贪念滔天,也要守住本心!”
风,更急了。
桃林的枝叶,簌簌作响。那些青果,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誓言。
结界外,村民的叫喊声,愈发响亮。锄头扁担,一次次地撞在结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结界内,坤纯粹的身影,挺拔如松。他握着桃木剑,守在桃林的入口,守着这片净土,守着心底的那份纯粹。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贪念的洪流,汹涌而来。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后,是桑园的竹篱院,是那些熟睡的幼童,是刻在石碑上的卦辞,是刻在心底的,永不磨灭的本心。
桃林的风,卷着他的誓言,漫过溪涧,漫过村落,漫过三界的每一寸土地。
而贪念的回流,终究抵不过,本心的坚守。
桃林深处的竹篱院,幼童们的嬉闹声早已停歇。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几个小脑袋扒着门缝向外望,看到坤纯粹挺拔的背影,稚嫩的脸颊上满是担忧,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结界上的淡青色光芒,正一寸寸被浊气侵蚀,像被墨染的宣纸,晕开难看的灰痕。王二的锄头狠狠砸在结界上,震得坤纯粹手臂发麻,他咬着牙,将巽风之力源源不断地灌入桃木剑,剑身上的纹路泛起微光,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屏障。
“坤纯粹!你挡不住的!”舒妙魅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手中的青玉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灰色光晕如蛛网般散开,“这些村民的贪念,早已刻进骨子里!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护住这破园子?”
柳诱瑟的指尖还在颤抖,瑟音却愈发急促,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她看着那些被蛊惑的村民,看着他们赤红的双眼,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停手,可指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每一次拨弦,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爹娘……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你们……”
舒妙魅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等我们拿到桑园的卦材,你的爹娘自然会平安无事。可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保证,他们会比这些村民更惨!”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柳诱瑟的心底。她猛地抬头,眼底的痛苦被绝望取代,指尖拨弦的速度更快了,瑟音里的浊气,竟又浓烈了几分。
村民们的叫喊声愈发疯狂,锄头扁担撞在结界上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沉重。结界上的光芒,已经黯淡得快要看不见,坤纯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可他握着桃木剑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
他想起桑婆婆的话:“纯粹不是软弱,是坚守本心的勇气。”
他想起魔清欢姐姐的叮嘱:“只要守住本心,就没有什么能困住你。”
他想起那些幼童澄澈的眼眸,想起桃林里的青果,想起刻在石碑上的卦辞——谦卦戒贪,守正不移。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他的丹田涌起,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贪念滔天又如何?”坤纯粹猛地抬头,声音清亮如钟,响彻在桃林上空,“我坤纯粹在此立誓,今日定要守住桑园,定要让这些被贪念裹挟的人,清醒过来!”
他手中的桃木剑,骤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淡青色光芒。巽风之力,不再是被动的防御,而是化作一道道锋利的风刃,朝着那些浊气斩去。风刃掠过之处,浊气四散,村民们的叫喊声,竟弱了几分。
舒妙魅的脸色骤然剧变,她没想到,坤纯粹的本心之力,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她咬牙,催动青玉簪的全部力量,灰色光晕如潮水般涌来,与巽风之刃狠狠碰撞在一起。
桃林里的青果,被震得簌簌掉落,砸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风卷着桃叶,卷着浊气,卷着本心的力量,在桃林上空,展开一场无声的厮杀。
坤纯粹的身影,在光芒中愈发挺拔。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未结束。
可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后,是桑园的净土,是幼童的期盼,是刻在心底的,永不磨灭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