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白玉广场的和风还在拂过战痕累累的地砖,金青白三色灵光的余温尚未散尽,桑清禾掌心的乾卦古剑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剑脊上的温润金光陡然一滞,竟泛起一层焦躁的暗芒。这异样的响动瞬间刺破了战后的宁静,让她心头猛地一沉——桑园的传信卦符,素来只有在生死攸关之时,才会发出这般震颤魂魄的警示。
“清禾,怎么了?”坤诚言闻声快步走来,青衫下摆扫过地上残留的玉屑,兑卦青光在他掌心流转,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看着桑清禾骤然变色的脸庞,眼底的关切浓得化不开,方才那份战后休整的松弛,瞬间被紧张取代。
云玑仙尊也拄着玄铁剑上前,苍老的目光落在那震颤的古剑之上,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捻动着胡须:“是桑园的气息,带着蛊音的戾气,还有……巽卦的虚弱波动,纯粹那孩子怕是出事了。”
桑清禾没有答话,只是迅速抬手握住剑柄,将一丝乾卦仙力注入其中。刹那间,一段混乱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桑园外的十里桃林,此刻已不复往日的灼灼芳华。淡紫色的音波如同毒蛇般在林间穿梭,所过之处,桃花簌簌坠落,化作黑褐色的腐泥,连桃树的枝干都开始发黑枯萎,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皱纹,渗出黏稠的黑液。那些平日里淳朴憨厚的桑园修士,此刻双目赤红,脸上布满了贪婪的狰狞,他们疯了似的争抢着散落满地的卦材,拳头相向,兵刃相接,全然失了往日的平和与谦让。有人为了抢夺一枚泛着灵光的卦石,竟挥剑砍向同门的臂膀,鲜血溅在桃林的黑土上,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桃林中央,一袭青衣的坤纯粹死死护着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幼童,他将孩子们拢在身后,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不倒的青竹。可周身的巽风已然微弱不堪,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凝聚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滞涩,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在青衣上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眉心处一点紫黑的蛊印正在缓缓扩散,如同墨滴入清水,将那双素来澄澈如清泉的眼眸,一点点染成漆黑。
而在桃林的最高处,一道素白的身影抱瑟而立,正是柳诱瑟。
她端坐于一截断裂的桃枝之上,半截枯枝堪堪承住她素白的身影,枝头残留的几朵桃花早已失了嫣红,被蛊音浸染得发黑发蔫,风一吹便簌簌坠落,如同飘零的残魂。她垂着眼帘,指尖轻拢慢捻,怀中的七弦瑟泛着暗沉沉的乌光,琴身刻着繁复诡谲的纹路,似是用百种阴木糅合怨魂之气雕琢而成,凑近了仿佛能听见隐隐的呜咽。那瑟弦不知是用何物制成,竟泛着幽幽的紫光,似是缠绕了数不尽的磷火,每一次指尖落下、轻轻拨动,都有细密如针尖的蛊虫从弦上飞出,那些蛊虫通体紫黑,翅膀薄如蝉翼,扇动间带着一股腐臭的腥气,甫一离弦便融入那淡紫色的音波之中,随着颤音翻涌扩散,如同附骨之疽,缠上每一个被贪念牵引的生灵。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唇角平直,下颌线绷得紧而冷,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麻木,那冰冷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冻住了所有本该有的情绪,那麻木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被操控的躯壳。她的指尖起落得极有章法,每一次捻动都精准得如同刻好的程序,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温度,仿佛此刻弹奏的不是夺命蛊音,不是能搅乱人心、吞噬本真的邪曲,而是一曲寻常的林间小调,不过是借了桃林的风,弹给山听,弹给云听。
风卷着瑟音在桃林里盘旋,那些紫黑的蛊虫随着音波钻入修士们的七窍,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那些因贪念而面目扭曲的人,眼底的麻木中,竟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只是那悲悯太过短暂,转瞬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快得如同错觉。瑟音愈发急促,紫光愈发浓郁,桃林里的黑气越聚越厚,连天光都被遮蔽,唯有她指尖的弦,还在幽幽地亮着,如同黄泉路上的引路灯,勾着众生一步步坠入贪念的深渊。
“贪念生,执念起,卦材在手,长生不愁……”柳诱瑟的声音随着瑟音飘散,带着一股诡异的蛊惑之力,那声音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缠了丝,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挠着他们的心尖,“桑园藏着三界至宝,夺了它,你们便能一步登天,再也不用受那凡尘疾苦,再也不用守那清规戒律……”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修士们心底的贪念。他们嘶吼着冲向坤纯粹守护的幼童,仿佛那些孩子身后,藏着能让他们成仙得道的灵丹妙药,脚步杂乱,如同饿狼扑食。
坤纯粹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巽卦之力。青色的风刃在他身前凝聚,却因蛊音反噬而变得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门,看着他们扭曲的面容,眼中满是痛心与绝望:“醒醒!卦材不过是外物,贪念只会毁了你们!”
可他的声音,早已被瑟音与嘶吼淹没,如同投入巨浪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一名被蛊惑的修士挥剑砍来,剑锋带着凛冽的煞气,直逼坤纯粹的面门。坤纯粹侧身躲过,却被另一名修士趁机踹中胸口。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桃树下,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地上的黑土上,竟滋滋作响,冒起了白烟。那眉心的紫黑蛊印瞬间扩散,爬满了他的半张脸颊,连脖颈处都浮现出细密的紫黑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护住身后的幼童,可四肢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一片混沌。
“纯粹哥哥!”幼童们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几个孩子吓得缩成一团,却还是伸出小手,想要去拉倒在地上的坤纯粹。
柳诱瑟的指尖在瑟弦上猛地一挑,一道尖锐的音波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直刺坤纯粹的眉心。那音波带着蚀骨的戾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坤纯粹只觉一股剧痛从眉心炸开,如同万千根针同时刺入脑海,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周身的巽风彻底消散,只余下几缕微弱的青光,在他指尖徒劳地闪烁。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桑清禾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肩头的衣料,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她攥紧了手中的信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笺被捏得皱巴巴的,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正是坤纯粹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桑园告急,柳诱瑟设瑟杀局,贪念蛊音惑众,我护幼童,蛊音反噬,已陷昏迷。速归!”
“柳诱瑟!”桑清禾咬牙切齿,乾卦古剑在她掌心嗡嗡作响,金光暴涨,几乎要挣脱她的掌控,剑鸣之声尖锐刺耳,震得周围的仙官都忍不住捂紧了耳朵,“她竟敢在桑园撒野,竟敢用蛊音残害同门!”
广场上的仙官们闻言,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愤慨。他们虽身在天界,却早听闻桑园是三界本真之地,是无数修士心中的净土,如今竟被人用如此阴毒的手段侵袭,皆是义愤填膺。
“桑仙子,我们愿随你一同前往桑园,剿灭此獠!”一名身披银甲的武将高声喊道,手中的长枪直指天际,枪尖寒光凛冽,战意凛然。
“对!愿随桑仙子驰援桑园!”仙官们纷纷附和,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南天门的铜铃都叮当作响。
桑清禾正要应声,一道清冷的声音却突然响起:“不必麻烦诸位,我一人足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魔清欢缓步走来。她身着一袭玄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暗紫色的魔纹,与周身萦绕的淡淡仙力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她的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坚韧的决绝,灵魔混血的特殊气息,让她在一众仙官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走到桑清禾面前,微微颔首:“桑仙子,桑园是我的故土,那里有我守护的亲人与同门。此番危机,理应由我先行驰援。”
桑清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清欢,柳诱瑟的蛊音极为阴毒,且她背后恐有黑手操控,你一人前往,太过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更需我去。”魔清欢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如同寒潭中的冰,“我是灵魔混血,对这类阴邪蛊术,比旁人多了几分抵抗力。更何况,纯粹是为了保护幼童才身陷险境,我若袖手旁观,枉为桑园弟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桑清禾与云玑仙尊身上,语气郑重:“我在天界的这段时日,承蒙二位照拂,习得不少破执之法。此番回桑园,定当竭尽全力化解危机。待我解了桑园之困,便立刻返回天界,与诸位共抗权欲阴谋,守护三界安宁!”
云玑仙尊看着她,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魔清欢:“这是老夫早年偶得的静心玉佩,可抵御蛊音侵扰,护你本心不失。丫头,此去凶险,切记——巽卦无执,纯粹本心需警惕贪念侵蚀,灵活守护不是纵容,而是坚守底线的通透。柳诱瑟的蛊音,攻心为上,唯有守住本心,方能破局。”
魔清欢双手接过玉佩,玉佩触手温润,一股清冽的力量瞬间涌入体内,让她躁动的心平静了不少。她对着云玑仙尊深深一揖:“多谢仙尊指点,清欢谨记于心。”
桑清禾也走上前,将一枚乾卦符印递给她:“这符印可护你周身,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与仙尊便会立刻驰援。清欢,万事小心。”
“放心。”魔清欢握紧符印与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转身看向天边,桑园的方向仿佛传来了幼童的啼哭与瑟音的蛊惑,那声音细微却清晰,如同针一般刺着她的心。她不再犹豫,周身灵魔之力同时爆发,玄色与紫色的光芒交织成一道流光,直冲云霄,光芒所过之处,云层都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我去也!”
一声清喝,响彻天际。流光划破云层,朝着桑园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广场上的众人望着那道流光远去的方向,心中皆是五味杂陈。天界的权欲危机刚解,桑园的瑟杀惊魂又起,三界的风波,从未停歇。
桑清禾握紧乾卦古剑,目光坚定:“诸位,笑朝翩与礼豁肆的阴谋尚未彻底瓦解,天界仍需严加戒备。我与仙尊在此坐镇,待清欢传回消息,再做定夺。”
“谨遵桑仙子令!”仙官们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
风,再次吹过白玉广场,带着一丝来自桑园的血腥味与蛊音的余孽。天边的云层翻涌,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三界。
桑清禾抬头望向桑园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清欢,纯粹,一定要平安。
而此刻的桑园,桃林中的瑟音愈发急促,淡紫色的音波如同潮水般蔓延,越来越多的生灵被蛊惑,朝着桑园的核心地带涌去。昏迷的坤纯粹躺在桃树下,眉心的紫黑蛊印还在扩散,幼童们的哭喊声,在瑟音的掩盖下,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柳诱瑟指尖的弦越拨越快,紫光几乎要将整座桃林吞没,她眼底的冰冷更甚,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那丝一闪而过的悲悯,早已被更深的麻木彻底掩埋。
一场关乎贪念与本心,守护与破执的较量,已然在桑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