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白玉广场的硝烟还没散尽,呛人的馊味混着金铁相击的腥气,往人鼻子里钻。那味道黏糊糊的,像陈年的腐叶泡在水里,又带着权欲卦力特有的甜腻,吸一口都觉得肺腑发沉。桑清禾被囚在黑气牢笼里,乾卦古剑的光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烛火,剑身上的卦纹都快看不清了。她后背抵着冰冷的符文壁,每一次仙官兵器砸在笼上,那剧烈的震颤都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疼得她牙关紧咬,嘴角的血沫擦了又冒出来,沾在下巴上,凉飕飕的。
云玑仙尊被笑朝翩缠得脱不开身,玄铁剑的剑光都发飘了。老人家的白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苍老人的皮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白玉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紫的花。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子上都沾了血沫,剑穗被风卷得乱抖,却还是死死盯着笑朝翩,眼底的怒火快烧穿那层浑浊的老翳:“你这黄口小儿,眼里除了权,还剩什么?三界安宁,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笑朝翩笑得张狂,金色袍角被黑气卷得猎猎作响,像一团烧得忘形的火。他手里的摄政令光芒暴涨,七色光晕里裹着浓浓的戾气,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剩什么?剩这凌霄宝殿的万里江山!剩这三界俯首称臣的荣光!老东西,你再撑着,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今日过后,这天界就没你说话的份了!”
摄政令带着黑气扫过来,云玑仙尊勉强抬手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开裂,玄铁剑险些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后退三步,后背撞在盘龙柱上,疼得眼前发黑。余光瞥见牢笼里的桑清禾,那丫头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却还在死死握着剑,不肯低头。心头那股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差点把他淹没——难道今日,真要让这群被权欲迷了心窍的人,毁了天界千百年的清明?
牢笼里的桑清禾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耳边的叫嚣声嗡嗡的,像无数只蚊子在飞。黑气顺着她的指尖往骨头里钻,冻得她浑身发颤,连仙力都快运转不灵了。礼豁肆的声音还在广场上飘着,那声音温润如玉,却裹着淬了毒的针,字字句句都往人心里扎:“诸位仙友,莫要心软!这桑清禾勾结魔界,证据确凿!水镜里的画面你们都看见了,她与魔界使者私会,泄露南天门结界符文!今日除了她,咱们才能共掌天界,才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尝尝咱们的厉害!”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红着眼的仙官举着刀冲上来,他们的眼底还燃着被蛊惑的狂热,刀身裹着黑气,狠狠劈在牢笼上。符文壁“咔嚓”一声裂了道缝,黑气像毒蛇似的往里钻,顺着桑清禾的领口、袖口往皮肉里渗。她闷哼一声,一口血喷在剑身上,那点微弱的金光晃了晃,差点彻底灭了。
就在这时,一声喊,像惊雷似的炸开在南天门方向——“住手!”
这声音不高,却清朗朗的,带着一股子山涧清泉般的透亮劲儿,一下子穿透了广场上的喧嚣,穿透了那层黏腻的馊味,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膜。仙官们都愣了,举着兵器的手停在半空,齐刷刷扭头往那边看,动作整齐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见南天门外的云海翻涌,涛声震耳,一道青影领着数十道流光,像一群冲破乌云的雁,直直冲过来。为首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布料上还带着桑园的草木气息,眉眼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正是匆匆赶来的坤诚言。他身后跟着的桑园修士,一个个都背着剑,神色沉稳,身上的气息干净澄澈,像初春的风,和广场上的黑气格格不入。
坤诚言的目光扫过广场,那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先割开弥漫的硝烟,再割开层层叠叠的黑气,一眼就看见那个摇摇欲坠的牢笼,看见里面脸色惨白的桑清禾。他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呼吸一滞。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像一道青色的闪电,衣袂翻飞间,带起一股清新的草木气,瞬间就冲到了牢笼前。
他抬手一掌拍在笼壁上,兑卦的力量像温煦的春风,瞬间漾开一道透明屏障,那屏障上泛着淡淡的青光,把那些还想往前冲的仙官挡在了外面。屏障撞在仙官兵器上,发出“嗡”的一声响,震得那些仙官手臂发麻,兵器差点脱手。
“诸位仙友,”坤诚言的声音响起来,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不信的真诚,那真诚像阳光,能照进人心底最深的角落,“你们都被骗了。清禾勾结魔界的事,根本就是假的,是礼豁肆用幻术造出来的假象!”
礼豁肆的脸“唰”地就白了,白得像纸。他往前冲了两步,手指着坤诚言,厉声喝道:“坤诚言!你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水镜里的画面清清楚楚,她与魔界使者并肩而立,结界符文就在她手中!岂容你狡辩!”
坤诚言转头看他,眼神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底的所有龌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里带着不屑,带着痛心:“胡说八道?礼豁肆,你敢不敢当着众仙的面,说那水镜里的画面,没有动过手脚?你敢不敢把水镜的本源召出来,让大家看看里面藏着的卦阵符文?”
他说着,指尖凝起一道青光,那青光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最锋利的玉石,猛地朝着半空一挥。那道青光像一把劈开黑暗的刀,直直劈向还没散尽的水镜残影。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水镜碎了,那些藏在画面里的、密密麻麻的卦阵符文,一下子露了出来,在天光下闪着妖异的光,像一条条扭动的黑蛇。
“大家看!”坤诚言指着那些符文,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一丝愤怒,“这就是他的诡计!用幻术造假,再用卦阵符文遮掩,就是想让你们信了他的鬼话,把清禾当成魔界奸细!他和笑朝翩,就是想借着你们的手,除掉清禾这个障碍,好趁机夺权,颠覆天界秩序!”
仙官们盯着那些符文,一个个都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似的。他们不是傻子,只是被权欲冲昏了头,被恨意蒙了眼。平日里修行的卦理知识,此刻全涌了上来——幻术造的画面,终究会留下卦阵的痕迹;真正的天眼所见,绝不会有这么浓重的人为操控的气息。此刻看到这实打实的证据,再想起桑清禾方才的辩解,想起云玑仙尊掏心窝子的话,心里头那点被蛊惑的执念,像被戳破的水泡似的,“啵”的一声,一下子就散了。
“这……这是真的?”一个驻守南天门的仙兵喃喃自语,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声音里满是悔恨,“我们……我们竟成了他的棋子?成了颠覆天界的帮凶?”
“不止!”坤诚言的声音又响起来,兑卦的力量裹着他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淌进每个人的心里,熨帖着那些被蛊惑的褶皱,“清禾来天界,是为了帮镇元仙官破权欲卦阵,是为了护着这天界的安宁!她从始至终,想的都是三界众生!可礼豁肆和笑朝翩呢?他们用权当诱饵,用谎当刀子,挑唆我们自相残杀,他们才是这天界真正的祸害!”
这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仙官们心里的锁。兑卦言术最是讲究真诚,坤诚言的话里没有半点虚浮,没有半点煽动,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窝子上。那些被蛊惑的仙官,眼底的戾气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羞愧,还有一丝后怕——后怕自己差点成了千古罪人,后怕自己亲手毁了守护了一辈子的天界。
“我想起来了!清禾姑娘方才就说,这是幻术!是礼豁肆伪造的!”
“云玑仙尊也说过,权力不是用来抢的,是用来守的!是用来护着底下的仙兵,护着凡间的百姓!”
“我们错了……错怪了好人,还差点助纣为虐!我们有什么脸,去见那些战死的同僚!”
悔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淹没了广场。仙官们纷纷扔下兵器,“哐当哐当”的声响连成一片,跪倒在地,朝着牢笼里的桑清禾磕头道歉。有的仙官磕得太用力,额头都红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知错了”“赎罪”。广场上的黑气,被这股子发自内心的悔意一冲,竟像冰雪遇了暖阳,滋滋地冒着白气,慢慢散了。
困住桑清禾的牢笼,符文一点点黯淡下去,那些黑气像失去了主心骨,渐渐消散在风里。最后“砰”的一声巨响,牢笼碎成了漫天黑气,被风一吹,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桑清禾踉跄着站稳,她握着乾卦古剑,感受着体内缓缓回流的仙力,那股力量像涓涓细流,慢慢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她抬头看向坤诚言的背影,风卷着他的青衫衣角,猎猎作响,那道身影不算魁梧,却像山一样可靠,像树一样挺拔。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握着剑的手,慢慢有了力气,剑身的金光一点点亮起来,像重新燃起的火苗,越来越旺。
礼豁肆的脸铁青铁青的,青得像地府的鬼火。他怎么也没想到,坤诚言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赶来,更没想到,他的兑卦言术竟有这么大的力量,三言两语就拆穿了自己的把戏。他气得浑身发抖,指尖的卦力疯狂涌动,黑气在他掌心凝成一团,像一颗黑色的炸弹:“竖子!坏我大事!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坤诚言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攻击,手里凝起一道青光长剑,迎着礼豁肆刺过去。青衫翻飞,剑光霍霍,两人瞬间战作一团。青光与黑气撞在一起,迸出漫天星火,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
云玑仙尊看到这一幕,精神大振,玄铁剑的剑光陡然暴涨,金光大盛,逼得笑朝翩连连后退。老人家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欣慰,那笑声冲破了硝烟,震得盘龙柱都嗡嗡作响:“好小子!好一个兑卦孚信!果然是后生可畏啊!老夫没看错人!”
广场上的硝烟渐渐淡了,风里的馊味也散了不少,露出了背后澄澈的天光。天界尽头的星河云海,清晰可见,像一幅被洗干净的画卷。那些跪倒的仙官纷纷站起身,自发地朝着礼豁肆和笑朝翩围过去,眼底的清明像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连成了一片。他们手里没有兵器,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那股正气,比任何兵器都要锋利。
坤诚言和礼豁肆的激战还在继续,青光与黑气厮杀得难解难分。桑清禾深吸一口气,握紧乾卦古剑,一步步走过去。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乾卦的金光与兑卦的青光在半空交汇,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把笑朝翩和礼豁肆困在了中央。那网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道天堑,隔绝了黑暗与光明。
笑朝翩看着围过来的仙官,看着那两张交织的光网,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那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手里的摄政令都开始发抖。他知道,他们费尽心机布下的局,破了;他们汲汲营营的权,没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算计,成了一场笑话。
桑清禾和坤诚言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坚定。这场仗,还没打完。天界的危机,还没彻底解除。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守住那份真诚,那份本心,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就没有破不了的迷局,没有驱不散的黑暗。
风从天界尽头吹过来,带着星河的清辉,拂过每个人的脸颊。那些仙官们举起手里的拳头,朝着光网的方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这喊声里,有悔恨,有愧疚,更有一份守护天界的、沉甸甸的决心。那决心像巨浪,朝着笑朝翩和礼豁肆,狠狠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