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灰衣弟子气喘吁吁地拦在山道上,信筒高举,话音发颤:“长老院加急令——入口符阵有异动,让你们暂缓进入!”
我没理。
雷猛啐了一口,嗓门炸得跟打雷似的:“刚才催我们跑断腿,现在又让我们停?中州是拿老子当猴耍呢?”
洛璃没说话,但指尖那点丹火已经滑到玉瓶口,随时能甩出去。她眼神扫过那三人胸口的巡查徽记,冷笑一声:“监测阵盘炸了三块?还看到门缝里伸出了手?说得好听,谁信?”
我抬脚就走。
一步落下,脚下石板“咔”地裂开一道细纹。两步,三步,离那青铜巨门越来越近。身后那几个弟子还想追,可看着我们这架势,到底没敢再上前。
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百丈外,那扇门静静立着,高九丈,宽三丈,表面布满龟裂纹路,像是被岁月啃过千遍。门缝里透出微弱青光,忽明忽暗,像呼吸,又像某种东西在里头缓缓转动。
酒囊贴着肋骨,三把钥匙安静地躺着。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不是晃,是震,细微得只有我能察觉的那种共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停下,伸手探进酒囊。
巫寨钥最先抽出,黑铁质地,柄端刻着蛇形图腾;接着是佛殿钥,青铜冷硬,上面烙着一个“卍”字印;最后是龙宫钥,墨绿色,沾着海泥,握在手里还有股咸腥味。
三把钥匙并排握在掌心,金属相碰,“叮”地一声轻响。
雷猛站我右后方,肩上的工具包“哗啦”一声全打开,控器盘翻出来,手指已经在符文圈上摩挲:“陈哥,插不插?”
“插。”我说。
他咧嘴一笑,没再多问。
我走上前,把三把钥匙对准门上的三个凹槽——位置分毫不差,像是早就等了三千年。
第一把,巫寨钥入槽,门面纹路微微一亮;第二把,佛殿钥嵌入,“卍”字印与门缝边缘的符文咬合;第三把,龙宫钥刚碰到底座,整扇门突然“嗡”地一震!
青光暴涨!
刹那间,门缝里的光由青转彩,七彩流转,像极光撕开夜幕,一圈圈涟漪般荡开。门轴发出沉闷轰鸣,仿佛锈死的齿轮终于被撬动,缝隙一点点扩大。
通道,露出来了。
里头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条泛着七彩光雾的长廊,地面铺着古砖,两侧岩壁上浮着未熄的符灯,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脚底发虚。
洛璃退了半步,眉头皱紧:“这光……不对劲。”
“怎么?”我问。
“吸灵。”她声音压低,“我玉瓶里的丹气在往外泄,虽然慢,但确实在被抽走。”
雷猛也察觉了,控器盘上的指针轻微偏移:“不止丹气,连器阵都在失稳。这通道……是活的。”
我没吭声,左臂那道菱形纹路开始发热,皮肤底下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游走。残碑熔炉也在颤,不是剧烈震动,而是那种……猎犬闻到血腥味前的微抖。
我知道它在提醒我。
里头有人。
而且带的是冥气。
刀鸣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锵——”
一声脆响,从通道深处传来,像是有人拔刀出鞘,又像是刀锋刮过岩壁。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雷猛猛地扛起控器盘,眼神亮得吓人:“陈哥,干不干?”
我没回头,只是五指一紧,碎冥刀“唰”地抽出。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啸,与通道内的刀鸣遥遥呼应。
“干!”我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砸在地上都能崩出火星,“老子刚炼了幽冥源炁,正缺活靶子。”
碎冥刀横在身前,刀身映着七彩光,忽明忽暗。我能感觉到刀里藏着的那股阴劲在躁动,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又像是在警告我——里头的东西,不好惹。
但我不怕。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往前顶。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门槛下陷半寸,地面裂开一道细纹,延伸向通道深处。
洛璃也动了。
她没冲上来,而是往后撤了小半步,指尖在玉瓶群上快速掠过,四十九个瓶子发出轻微碰撞声,像是在选哪一瓶装的是爆裂丹。她发间那根烧焦的药茎轻轻晃着,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雷猛蹲下身,把控器盘按进地面符文圈,三百六十种材料在他背后哗啦作响。他嘴里念叨着:“左边三号矿刺,右边七号磁引粉,中间留个口子……等会儿老子给你来个‘地爆天星’。”
我没笑,但心里踏实。
这两人,跟我走过南疆毒雾、西漠佛窟、血海废墟,每一次都是刀尖上舔血过来的。现在站在这秘地门口,哪怕里头等着的是幽冥教主亲临,我也敢踹门进去。
通道内七彩光雾忽然一滞。
像是被人吸了一口。
紧接着,第二声刀鸣响起,比刚才更近,更清晰。
“锵——!”
我瞳孔一缩。
不是错觉。
真有人在里面,而且正在往门口走。
脚步声没有,但刀鸣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倒数。
雷猛低喝:“来了!”
洛璃指尖一弹,一颗赤红火珠悬在掌心,随时能甩出去。
我左手握紧碎冥刀,右手按在无锋重剑上——这把剑胚里藏着我这些年吞下的所有废剑意,关键时刻能爆一刀。
三个人,呈三角阵型,死死盯住通道入口。
七彩光雾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雾中隐约闪过一道黑影轮廓,不高,但背脊挺得笔直,手里那把刀的寒光,在彩雾中一闪即逝。
然后,它停了。
停在距离门口还有二十步的位置。
刀鸣也戛然而止。
死寂。
连风都停了。
我左臂的纹路烫得像要烧穿皮肉,残碑熔炉在丹田深处嗡鸣,青火自动燃起,煨着四肢百骸,把三股源炁压进经脉,随时准备炸开。
就在这时,那黑影动了。
不是冲过来,而是缓缓抬起手,把刀插回腰间。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终于来了。”
我没答。
雷猛骂了一句:“装神弄鬼!有本事滚出来打!”
洛璃冷笑:“又是这套?上次在佛窟,你们也是这么藏头露尾,结果呢?”
我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影子。
它没穿黑袍,也没戴兜帽,但身形轮廓……有点眼熟。
更重要的是,它身上那股冥气,不纯,像是被人炼过,又被强行压住。这味道,我在西漠佛窟的禁制里闻到过,也在血海祖地的废阵中碰到过。
不是余孽丙,也不是之前伏击我们的那些杂鱼。
这是个老手。
而且……它知道我会来。
我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你是谁?”
那影子没回答,反而轻轻笑了声。
“你不记得我了?”它说,“三年前,北境荒原,你救了个快死的散修,那人临死前,交给你一块带血的符牌。”
我心头一震。
想起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换灵石的路上,在雪窝子里捡到个断臂男人,浑身是血,嘴里念叨着“别让他们拿到钥匙”。我给他喂了半颗逆脉丹,他睁开眼,塞给我一块铜牌,上头刻着个“幽”字。
第二天,他就断气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幽冥教的叛逃者。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就是当年追杀他的——
“你是那个执法使。”我低声说。
影子轻轻点头:“三年了,你变强了。但还不够。”
我握刀的手更紧。
雷猛怒吼:“少废话!有屁快放!”
洛璃突然出声:“等等。”
她盯着那影子脚下,声音冷得像冰:“它的脚……没踩在砖上。”
我猛地低头。
果然。
通道地面是实的,每一块古砖都刻着镇灵纹,可那影子的双脚,悬空半寸,踩在七彩光雾之上,没有一丝下陷。
不是活人。
是魂体。
而且是被封印过的残魂,靠秘法暂时凝形。
难怪气息不稳定,难怪敢孤身守门——它根本不怕死。
我冷笑:“就这点手段?也配拦路?”
影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窝深陷,嘴角裂开一道缝,像是在笑。
“我不是来拦你的。”它说,“我是来……开门的。”
“什么?”雷猛一愣。
洛璃眯眼:“什么意思?”
我没吭声,但心跳快了一拍。
影子抬起手,指向通道深处:“门后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但你必须进去。因为只有你,能让它醒来。”
“让它醒来?”我皱眉,“你是让我去送死?”
“不。”它摇头,“我是让你……去完成它没做完的事。”
说完,它突然转身,面向通道深处,双手猛地张开。
七彩光雾剧烈翻涌,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搅动。地面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一直延伸向尽头。而在那最深处,隐约有一块巨大的石碑轮廓,静静矗立。
影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去吧。它在等你。”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黑烟,被七彩光雾吞噬。
通道,再次归于寂静。
只剩下那块石碑的影子,在远处沉默。
我站在门口,碎冥刀横在胸前,掌心全是汗。
雷猛咽了口唾沫:“陈哥……还进吗?”
洛璃盯着那石碑方向,声音冷:“它说‘它在等你’……等你什么?”
我没答。
但我知道。
左臂的纹路在烧,残碑熔炉在叫,三把钥匙在酒囊里轻轻震。
它们都在告诉我——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