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划开云层,底下是连片的水泽,像谁打翻了一整缸陈年米酒,灰蒙蒙地漫到天边。我靠在船头那根歪脖子桅杆上,手一直没离碎冥刀。不是怕,是这玩意儿用顺了,不摸着总觉得少点啥。
雷猛坐中间,两条铁腿叉开,嘴里嘎嘣嘎嘣嚼着一颗青皮灵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矿坑里的穿山鼠似的。他边吃边嘟囔:“陈哥,你说那老僧说的‘混沌’是啥?听着不像好词儿,倒像是我老家那边熬坏的丹炉,咕嘟冒黑烟那种。”
我没吭声,拿袖子擦刀。这刀最近有点邪性,每次灌源炁进去,刃口那道裂纹就泛紫光,像是喝饱了血的蜈蚣。
洛璃站船尾,指尖捏着个小火球,红得发亮,正拿它烤一只干瘪的玉瓶。火苗忽大忽小,她眼神也飘,明显还在调息。听见雷猛问话,她嗤笑一声:“反正不是啥好事。老和尚临走不说人话,留个谜语让人猜,八成是坑。”
“你懂个屁。”雷猛把果核吐进江里,“人家可是守了三百年,就等咱们来收刀。这种人说话能没分量?”
“有分量也不代表听得懂。”洛璃甩手把火球往天上一抛,火团炸成一片星雨,落下来时全被她接进瓶子里,“听不懂的,不如不想。省得自己吓自己。”
我终于开口:“管它呢,谁惹我,一刀砍了便是。”
话音刚落,腰间酒囊突然一烫。不是热,是那种从里往外烧的闷痛,像有人拿烙铁贴在我肋骨缝里。我低头看了眼——三个酒囊都安安静静挂着,可刚才那一下,真真切切。
雷猛察觉不对,扭头看我:“陈哥?”
“没事。”我拍拍刀鞘,“旧伤反了。”
其实不是旧伤。是左臂那道菱形纹路又在游动,青金混墨绿,像条活蛇在皮下爬。自从南疆巫寨出来,这玩意儿就时不时抽两下,尤其靠近钥匙的时候。现在三把钥匙都在酒囊里,它反倒安静了,可刚才那一瞬的躁动,比封印残魂时还狠。
洛璃瞥我一眼,没说话,但手指悄悄摸向腰间一瓶丹药。她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眼角余光扫到了。这女人嘴硬,心里比谁都细。
风忽然停了。
不是无风,是那种突兀的、断流般的静止。连江面的波纹都僵住,像被冻在半空。灵舟的帆耷拉着,绳索也不响了。
“不对劲。”雷猛猛地站起,手按工具包,“灵气乱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也起身,脚底发力稳住船板。灵舟虽小,但加了雷猛的控器阵,寻常风暴也掀不翻。可现在这感觉,不是天象问题,是整个气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残碑熔炉里的青火都缩了半寸。
洛璃熄了指尖火苗,退到我侧后方。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等信号——打还是走,我说了算。
江面右侧,水纹破开。
不是船犁出来的浪,是那种从深处顶上来的涌动,一圈圈往外推,水面泛出暗绿色。紧接着,一艘黑船浮上来,没桨没帆,通体漆黑,船身刻着倒“卍”字,死气沉沉。
我和雷猛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那股火来了。
又是它。
上次在西漠外江,这船就出现过,带头的是个自称“幽冥教主之子”的疯子,刀法阴毒,打完就跑。这次又来,摆明了不是路过。
黑船滑行极快,转眼就与我们并行。船头站着一人,全身裹黑袍,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发黄,瞳孔竖着,跟毒蛇一样。
他没动手,就那么站着,盯着我看。
我手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陈无戈……仙门秘地,才是你的死地。”
话音落,黑船猛地一沉,直接扎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面恢复流动,风也回来了,帆重新鼓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发生了。
雷猛啐了一口:“狗娘养的,就会放屁!有本事别跑啊!”
洛璃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他认得你名字。”
“不止认得。”我摸了摸左臂,纹路还在发烫,但比刚才缓了,“他知道我们要去哪。”
“仙门秘地?”雷猛挠头,“那地方我听过,中州长老院管的,外人进不去。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要去?”
我没答。因为我也想不通。佛窟任务是临时定的,路线也没对外传。除非……有人一直在盯。
洛璃忽然道:“那晚伏击我们的蒙面女,杖里也有‘幽冥’铜牌。这些人,是一伙的。”
“幽冥教。”我冷笑,“一群躲在地底啃骨头的耗子,也配定我的生死?”
“耗子咬人最要命。”雷猛拍了拍工具包,“下次撞上,老子把他们的船拆了炼器。”
洛璃没接话,转身去整理玉瓶。她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的,其实在观察江面有没有残留痕迹。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敌人能精准拦路,说明不只是追踪,而是预判。
我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中州方向的山影上。那里有座高耸入云的石门,就是仙门入口。我们还得飞两个时辰才到。
“走吧。”我说,“别在这片死水上多待。”
雷猛应了声,启动灵舟推进阵。船身轻震,缓缓升空。他一边调试符盘一边嘀咕:“陈哥,你说咱们这趟回去,中州会不会给点赏?至少来坛千阳酿,老子渴死了。”
“你想得美。”洛璃头也不抬,“任务没完成一半,长老们巴不得躲着你。”
“咋没完成?鬼雾林清了,佛窟封了,钥匙也齐了——”雷猛不服。
“钥匙齐了反而更麻烦。”我打断他,“老僧最后一句话,不是告别,是警告。”
两人同时看向我。
我摸了摸掌心,那里还留着一点金痕,是佛窟钥烙下的印记。现在不疼,可我能感觉到,它在和左臂的纹路呼应,像两块磁石隔着皮肉互相吸。
“他说我体内有‘混沌’。”我低声说,“可他自己没解释,也没教我怎么办。这种话,要么是真救不了,要么……是不想救。”
空气一下子沉了。
雷猛不啃果子了,手搭在工具包上,眼神发直。洛璃也停了动作,指尖捏着一个玉瓶塞,半天没塞进去。
没人接话。
因为都知道,有些事,一旦挑明,就没法装傻了。
灵舟继续向前,云层越来越薄,中州的轮廓在前方清晰起来。远处有几艘巡逻灵舟划过,挂着中州仙门的旗,甲板上站着值守弟子,其中一个正朝我们这边张望。
那是中州修士甲,普通外围弟子,负责外域警戒。他看见我们,没打招呼,只是记录了一下方位,便收回目光。
正常。
可正因为太正常,我才觉得不对劲。
敌人能精准伏击,说明情报早就泄露。而中州内部,未必干净。
我默默解下腰间一个酒囊,打开塞子闻了闻——灵液味纯,没被动过。又检查另外两个,碎剑渣和丹粉也都原样。可我还是把它们重新绑紧,多绕了两圈绳子。
雷猛坐回原位,低声问:“陈哥,接下来咋办?”
“照原计划。”我说,“回仙门,交任务,等下一步指令。”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眼江面黑船消失的地方,又望向中州石门,“谁等我,我找谁。”
洛璃忽然轻笑一声:“你啊,永远都是‘一刀砍了’。”
“不然呢?”我反问,“难不成坐下来喝茶,问他为啥非杀我?”
她摇头,把最后一个玉瓶收好:“算了,你开心就好。”
风大了些,吹得兽皮袍猎猎作响。我站在船头,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微弱,像将熄的炭,可只要敌人再敢露头,它就能瞬间烧起来。
灵舟驶过最后一片云海,中州大地铺展眼前。石门巍峨,守卫森严,几队巡空弟子来回穿梭。
我们快到了。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江面倒影中,那艘黑船的轮廓,似乎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