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沙定,我站在祭坛中央,脚底黄沙纹丝不动。体内那股新炼出的“佛武源炁”正缓缓流转,像是铁链裹着棉布在经脉里滑动,刚猛中带着柔韧,不冲不撞,却压得五脏六腑都稳了几分。残碑熔炉安静地悬在丹田深处,青火微燃,把刚才融合佛意时残留的杂劲一点点煨净。
老和尚还站在对面,破袈裟垂着,手里八颗发光佛珠轻轻摩挲,眼神清亮得不像百岁老人。
他忽然抬手,往我这边虚推了一下。
“施主,”他说,“此钥,需以‘佛武源炁’启。”
话音落,我眼前地面猛地一震。
黄沙如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块圆形石台,中间一道凹槽缓缓升起——一把青铜钥匙从地底浮出,通体刻满细密佛纹,每一笔都像是用指血描过,泛着暗金光晕。它悬在半空,微微旋转,像在等什么人。
我没动。
左臂那道青金混墨绿的纹路又开始发烫,不是疼痛,是感应。酒囊里的龙宫钥匙和巫寨钥匙也跟着热了一下,但没动静。这把新的,不一样。
老和尚没催,只静静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调动丹田里的佛武源炁。这玩意儿刚成,还不熟,运转起来有点别扭,像是第一次骑烈马,缰绳攥得紧了怕勒伤,松了又怕失控。但它确实听使唤,顺着古武拳经的路线走了一遍,最后汇聚到右掌心。
掌心发热,皮肤底下金丝与墨绿劲道交织,隐约透出光来。
我伸手,朝那钥匙虚按。
钥匙一颤,停转。
下一瞬,它自己飞了过来,精准落入我掌心,严丝合缝,像是量身打造。
入手冰凉,可那凉意转眼就被体内的佛武源炁烘暖。钥匙上的佛纹微微发烫,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我掌心烙下一道印记——一个极小的“卍”字,一闪即逝。
成了。
我低头看着它,没说话。
老和尚却突然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我握钥的手腕。
他力气大得不像个老头,枯瘦手指像铁钳,直接把我手掌翻过来,盯着那枚消失的“卍”字位置,眼神变了。
不再是笑呵呵的老顽童模样。
而是……警觉。
“施主。”他声音压低,沙哑了几分,“你体内有‘混沌’之象。”
我眉头一跳。
混沌?啥意思?
他还继续说:“我能感你筋骨藏锋,血脉伏雷,又有佛意融劲,本该是大机缘。可这几股力道交汇之处……乱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刺我瞳孔:“若有一日,这三股力道反噬自身,佛意化刀,古武成锁,剑修根基崩塌——你记住。”
他抓着我的手更紧了些:“来灵山找我。”
我没挣脱。
也不是不敢,是……他说得准。
刚才融合佛意时,残碑熔炉虽然稳住了局面,但我自己清楚,那股新炁进丹田的瞬间,熔炉裂缝里的青火跳了三下,像是在抵抗什么。要不是我强行压制,差点走岔气。
可这些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包括洛璃。
也包括雷猛。
老和尚能看出来,说明他不简单。
我点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的就这么多,再多也不会说。我也一样。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那点笑意又回来了,只是比之前沉。
“钥匙已认主,”他说,“你可以走了。”
我没动。
“外面的人,不会让你安生离开。”
这话不是提醒,是陈述。
他也知道会有事。
果然,话音刚落——
轰!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巨锤砸在山壁上,整个佛坛都晃了一下。脚下黄沙扬起寸许,又缓缓落下。头顶无天,可那层看不见的穹顶似乎裂了道缝,香灰味的空气微微扭曲。
老和尚脸色一变,猛地转身,望向佛窟入口方向。
我也侧头看去。
那边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可就在那一片死寂里,第二声轰鸣又来了。
这次更近。
“咚——!”
像是有人在用攻城槌撞门,整座岩窟都在共振。四根断柱上的裂痕渗出细沙,啪嗒落地。
“有人……”老和尚低声说,眉头紧锁,“在攻佛殿。”
我没吭声。
手里的钥匙还热着,像是刚出炉的铁器。体内佛武源炁自动循环,护住心脉,但没躁动。残碑熔炉也没反应,青火稳得很。
说明威胁还没到眼前。
可我知道,快了。
这地方本来就不该有人能找到。我们是顺着透佛草、踩着古武台阶一路摸进来的。外面那些商旅都不敢靠近,说是进去的人出不来。
现在有人敢打上门,还打得这么狠——
要么是疯子。
要么就是……冲着这把钥匙来的。
老和尚没让我出手,也没叫我走。他就那么站着,面朝出口,手里佛珠一颗颗捻动,速度越来越快。
我也没动。
站在这儿,手握新钥,背后是塌掉的台阶,前面是未知强敌。雷猛和洛璃被隔在外面,不知道情况,也没法联系。我现在孤身一人,但没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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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长大的人,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
小时候猎独角狼,师父说:“你要是怕,就别拔刀。”
我现在不想拔刀。
但也不怕。
第三声轰鸣响起时,我终于动了。
不是冲出去,也不是后退。
而是把钥匙塞进腰间酒囊,和另外两把并排收好。动作利索,没犹豫。
酒囊鼓了一下,三把钥匙叠在一起,温度互相传导,烫得皮肉发麻。我扯了扯兽皮袍盖住,抬头看向老和尚。
他也在看我。
“施主,”他忽然说,“你走你的路,我守我的殿。”
我点头。
“谢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面向祭坛另一侧。那里原本是空的,可现在,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石阶,和第620章我们发现的那条一样,只是更窄,更陡,像是专为逃命准备的后路。
老和尚没拦我。
也没说什么“小心”“保重”之类的话。
他只是重新转回身,面朝佛窟入口,抬起一只手,宽大袖袍垂下,遮住了半张脸。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百来岁的老头,破袈裟,补丁摞补丁,手里八颗佛珠亮得刺眼。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这片黄沙之上。
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挡住外面那人。
但我知道,他打算试一试。
我迈步,走向石阶。
脚刚踩上第一级,身后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不是撞击。
是碎裂。
像是整面岩壁被硬生生撕开,石屑飞溅的声音清晰可闻。空气剧烈波动,香灰味里混进一丝血腥气。
老和尚依旧没回头。
我也没停。
一步步往下走,石阶潮湿阴冷,每一步都像踩在井底。身后光亮渐弱,轰鸣声却被拉得越来越长,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送行。
走到第七级时,我听见上面传来一声低诵。
“阿弥陀佛。”
声音很轻,可穿透力极强,顺着石阶往下钻,震得耳膜发麻。
然后,一切归静。
没有第四次撞击。
也没有脚步声逼近。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酒囊里三把钥匙交叠的余温。
我继续往下。
石阶不知多长,两侧岩壁渗水,滴答作响。体内佛武源炁稳定运行,残碑熔炉毫无异状。刚才老僧说的“混沌”,暂时没发作。
但我记住了。
灵山。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去。
现在不行。
下面还有路。
我得先找到雷猛和洛璃。
他们还在等我。
石阶尽头出现一抹微光,像是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我加快脚步,手掌按在岩壁上借力,指尖触到一道刻痕。
停下。
摸了摸。
是“古武”二字。
和上面台阶的一样。
但这一笔更浅,像是后来补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多想,抬脚跨过门槛。
前方是一条狭窄甬道,两侧堆满废弃经卷,霉味扑鼻。尽头有扇石门虚掩,透出外头的风沙声。
我走过去,推门。
门开刹那,黄沙扑面。
外面是西漠荒原,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狂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生疼。我眯眼扫视一圈,没人影,没脚印,只有远处一座残破佛塔轮廓模糊矗立。
雷猛和洛璃不在这里。
但他们来过。
地上有控器盘碎片,边缘焦黑,是雷猛的。旁边半截烧焦的透佛草,还带着洛璃留下的丹香。
我蹲下,捡起碎片看了看,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迎着风沙,朝佛塔方向走去。
酒囊贴着腰侧,三把钥匙安静躺着。
其中一把,还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