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风突然停了。
绿雾还在退,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贴着水面往远处缩成一条细线。我站在船头,左手按在腹部,残碑熔炉里那股蛊毒源炁还在缓缓流转,热得发烫。碎冥刀插在甲板上,刃口裂了道缝,握把也松了,但我没拔出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雷猛蹲在船尾,工具包拉链敞着,手里空攥着一块灰矿渣,眼神死盯着雾中那群人影。他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等,等一个信号,等我喊打。
洛璃站在我左后半步,指尖还沾着刚才甩火液时留下的焦痕,呼吸比平时沉了些。她没看我,也没看敌人,目光锁在那个蒙面首领身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我也察觉到了。
那群毒师明明已经败退,脚步却忽然一顿,齐刷刷停下。
三丈外,蒙面人背对江水,黑袍下摆被浪打得微颤。他原本要走,可就在最后一刻,抬起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具。
“咔。”
面具落地的声音不大,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露出来的一瞬,洛璃猛地往前踏了半步,脚尖碾碎了一片浮在甲板上的毒雾残屑。
女人,三十出头,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有一道旧疤。最扎眼的是嘴角那颗黑痣,位置、大小,和洛璃右耳垂上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她们看着像同个娘胎里出来的,只是一个冷,一个狠。
“洛璃!”她声音沙哑,像是被毒烟熏过十年,“你爹偷了巫寨圣物,你该还!”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雷猛霍地抬头,我眼角余光看见他手摸向工具包最底层,但没掏东西——他知道,这时候动手没用。
洛璃没动,可我看见她右手抖了一下,指节发白。
下一秒,她双指一弹。
“轰!”
一团赤红丹火球直冲而出,带着刺鼻药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向对方面门。那女人反应不慢,侧身抬杖格挡,火球撞上蛇头杖,“砰”地炸开,火星四溅,烧得她袖口焦黑一片。
她没躲第二波。
洛璃已经冲到了船沿,月白丹师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七七四十九个玉瓶叮当乱响。她盯着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我爹被你们毒死时,你们怎不说还?”
女人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冷笑一声:“叛徒之后,也配谈还?”
我没再听下去。
右脚一蹬,木板“啪”地炸开一圈裂纹,我整个人冲出,顺手拔起甲板上的碎冥刀。刀身裂了缝,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但我把古武崩劲灌进臂膀,刀锋直劈而下,直取她持杖的手腕。
她反应极快,蛇头杖横起硬接。
“铛——!”
刀与杖相撞,火星炸裂。
就在这瞬间,杖身“咔”地一声脆响,从中间断开。
不是被我砍断的——是它自己裂的。
断裂处露出一块铜牌,巴掌大,锈迹斑斑,正面刻着两个字:幽冥。
我瞳孔一缩。
女人低头看见那牌子,脸色骤然惨白,像是见了鬼:“这……这不可能!”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顺势一脚踹出,正中她胸口。她踉跄后退两步,脚下踩空,半个身子跌进江里。
但她没倒。
借着后仰的力道,她猛地扭身,整个人向后跃去,直接跳进了浑浊的江水。
“哗啦——”
浪花翻涌,人影瞬间被绿雾吞没。
只剩一句嘶哑的话,顺着风飘回来:
“幽冥教会找你们……”
我站在船头,没动。
碎冥刀还举在半空,刃口的裂缝又扩了一分。江面恢复死寂,连风都懒得吹一下。刚才那一脚我用了八成力,若她是普通修士,肋骨至少断三根。但她跳得干脆,落地利索,显然没受重创。
雷猛这时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陈哥……她是谁?”
我没答。
回头看了眼洛璃。
她还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目光死死盯着江面浪痕,像是要把那女人从水底揪出来。她没哭,也没骂,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那根弦,断了。
“你爹的事。”我低声问,“她真这么说?”
洛璃咬了下唇,点头:“圣物……是巫寨代代相传的一块骨符,据说能控百毒。二十年前,我爹带它逃出南疆,后来被人追杀,重伤不治……我一直以为是巫寨内部争权,没想到……”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原来她爹不是叛徒,是被逼走的。而那个女人,可能是她亲姐,或是堂姐妹,从小被留下守寨,背负着“追回圣物”的使命活到现在。
血缘撕开一道口子,里面全是毒。
雷猛蹲回船尾,一屁股坐在工具包上,抬手抹了把脸:“操,闹了半天,咱们打的是自家人?”
“不是自家人。”我收回刀,插回背后刀鞘,虽然它已经快散架了,“她是巫寨的人,但那根杖不是。”
“你看见铜牌了?”洛璃终于转头。
我点头:“‘幽冥’二字,刻得深,新锈,不像老物件。而且……杖心断裂太巧,像是早就埋了机关,就等这一刻爆出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她暴露?”雷猛皱眉。
“不一定是有意。”我按了按腹部,残碑熔炉里的蛊毒源炁还在流转,但多了点别的味道——一丝阴寒,像是从那铜牌上传来的,“更可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杖里藏了什么。幽冥教的人动了手脚,把她当棋子使。”
洛璃沉默片刻,突然问:“她最后那句话……幽冥教会找我们,是真的?”
“真的。”我盯着江面,“而且来得不会慢。”
雷猛叹了口气,拉开工具包拉链,翻了翻剩下的矿料,只剩几块废渣:“陈哥,咱这船还能不能走?我矿没了,控器盘也废了,再碰上一波,拿啥打?”
“先不动。”我说,“他们以为我们赢了,其实咱们比谁都虚。这时候走,等于把后背露给他们。”
“那等什么?”
“等消息。”我看向洛璃,“你爹当年逃出来,带的不只是骨符。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比如信、图、口信?”
洛璃摇头:“只有半本残卷,上面全是毒方和解法,我这些年靠它活下来的。”
“那就等他们再来。”我走到船头,重新站定,“让他们看看,老子就算刀断了,也能削了他们的脸。”
江风卷起兽皮袍的一角,我抬手,把酒囊系紧。
左手按腹,蛊毒源炁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混着那丝阴寒,竟开始自行凝练。残碑熔炉没动静,可我能感觉到,它在吞,在熬,在把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一点一点炼成自己的。
雷猛在后面嘟囔:“陈哥,下次能不能别总等他们先出手?”
“等不是怕。”我盯着远处的雾线,“是让敌人以为他们赢了。”
“然后呢?”
“然后。”我低头看了眼碎冥刀,“等他们靠近,再一刀劈开假象。”
洛璃走过来,站在我右侧,离我半步远。她没说话,但从袖中摸出一枚新制的丹丸,递到我手里。
“补炁的。”她说,“省着点用。”
我接过,塞进酒囊。
江面依旧平静,绿雾彻底散了,阳光斜照下来,照得水面泛起一层油膜似的光。那女人跳下去的地方,只剩一圈涟漪,慢慢扩散,消失。
没人知道她死了没有。
也没人知道,幽冥教什么时候会来。
我只知道,这一战没完。
刀可以断,人不能退。
风又起了,吹得衣袍作响。
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点汗和血混成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