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上的风卷着灰，贴地刮过脚面，像无数细小的虫子爬行。我站在原地没动，掌心还在出汗，混着灰，在兽皮袍袖口蹭了两下。残碑熔炉的震感没停，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底下敲鼓。
我把肩上那把冥刀重新紧了紧。刀柄冰凉，鬼脸纹路硌着手肘，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祸根，可它也是条线——谁要是想找它，就得先找我。
我环视一圈，巡山队的人还守在高坡边缘，一个个举着灯笼，影子被风扯得老长。他们没走，也没人说话，只是盯着我这边，等命令。
“都听好了。”我开口，声音压着沙，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封锁各峰入口，别放一个活物进来。然后沿山脊往内排查，水源、药田、通风口，一个角落都不能漏。今夜之前，必须找到毒源。”
没人应声，但有几个人往前挪了半步，手按上了兵器。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刚才那三具尸体，紫雾结种，钉子镇不住，这毒不是死的，是活的，会躲会藏，还会咬人。
但我不能让他们乱。一乱，防线就破了。
“散。”我挥了下手，转身朝山道走去。
队伍动了，脚步踩在焦石上，发出碎裂的声响。火光晃动，映出一道道紧绷的侧脸。我没回头，只用余光扫着身后，确认他们跟上了。
刚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停下，没回头。
“首座……”是个年轻的声音，有点抖，但没退缩，“这刀上的冥气……像是在招东西。”
我这才侧过脸。
是小唐，丹谷的弟子，青衫束腰，袖口绣着金丹纹。他提着灯，手有点颤，目光却死死盯着我腰间的冥刀。那鬼脸在火光下一明一暗，像是活了。
“它不是死物，是在‘叫’。”他说完，咽了口唾沫，没再上前，也没后退。
我没吭声。
低头看了眼刀身。鬼脸纹路确实不对劲——不是静的，是微微泛着光，像是有东西在底下蠕动。更怪的是，残碑熔炉的震频，和这光的闪烁，竟然对上了拍子。
一震，一闪。一震，一闪。
像在呼应。
小唐没说错。这刀，真在叫。
可我不可能扔。它要是真能引毒，那就让它引。我站在这，就是个靶子，谁想来拿命换，我奉陪。
我抬手，冲他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然后迈步往前走。
风更大了，吹得灯笼噼啪作响。山道尽头一片黑，只有几块凸起的岩石轮廓，像趴着的野兽。队伍拉成一条线，火光连成串，照着前路。
突然，前方传来拖拽声。
“哗啦……哗啦……”
不是风，也不是碎石滚落，是重物在地上被拖行的声音，缓慢，沉重，带着湿黏的质感。
所有人立刻停步，举灯照去。
光晕切开黑暗，照出一个人影踉跄走来。是巡山队队长，浑身是汗，脸色发青，肩上扛着半具尸体。尸体肿胀发黑，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箭簇露出皮肉，血已经干了，变成紫黑色，粘在衣襟上。
他走到离我们五步远的地方，腿一软，跪了下来，尸体“咚”地砸在地上。
“西峰哨岗下方沟壑里发现的……”他喘得厉害，一句话分好几次才说完，“箭是从里往外穿的……不是外头射进去的……是……是从里面射出来的……”
队伍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我盯着那截断箭。箭杆是普通铁木，但箭簇上有刻痕，模糊不清，沾着血污。我眯了下眼，往前走了几步。
小唐想拦，又不敢，只在原地说：“首座！别靠太近！”
我没理。
碎星步一踏，人已经到了尸体旁。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腐臭和一丝极淡的腥甜味，像是血混了蜜。
我蹲下，右手伸出，指尖直奔箭簇。
就在触到的那一瞬——
残碑熔炉猛地一撞！
不是震，是炸！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像是被雷劈中，电流顺着经脉往上冲，直奔脑门。我牙关一紧，差点仰过去，硬是靠着古武劲撑住脊柱，才没倒。
而就在这一刹那，箭簇裂缝中，忽然涌出几十只米粒大小的虫影。
通体漆黑，扭曲如钩，没有眼睛，没有嘴，却像是在动，在爬，在钻。它们顺着我的指尖皮肤，无声无息地钻进掌心，快得像电，没有痛感，只有一种诡异的穿透感，像是被针扎进了骨头缝里，却又找不到伤口。
我闷哼一声，手掌本能蜷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身体僵住了。
这玩意儿不是从外头来的。它是等着我碰，才出来的。它认得我，或者……认得这股劲。
火光照在我脸上，摇晃不定。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掌心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一点点往经脉深处钻。
小唐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声音发抖，我没听清。
巡山队队长还跪在五步外，双手撑地，喘得像条脱水的鱼。
风停了。
焦土上，只剩下灯笼燃烧的噼啪声。
我站着没动，肩上的冥刀还压着，鬼脸纹路微微发亮，和残碑熔炉的震感，依旧同步。
一震，一闪。
一震，一闪。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