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黑影动了。
一步踏下,地面像是被千斤重锤砸中,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砂石飞溅。阴风卷着腐叶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喉头一紧,那味儿不对——不是寻常湿土霉气,是死人坟里翻出来的那种闷臭,混着铁锈和烂肉的腥,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
我没动。
剑尖仍垂地,指节扣在剑柄上发麻。刚才那一战耗得不轻,肩伤还在抽,腰间三个酒囊晃得厉害,灵液那个最沉,像块压命的秤砣。可现在顾不上这些。
那黑影越走越近,黑袍鼓荡,兜帽遮脸,手里拖着一把刀,刀身漆黑,表面浮着一层灰雾似的纹路,每走一步,刀尖就在地上划出焦痕,滋滋作响。
剑峰峰主站在我侧前方,手按剑柄,呼吸放慢。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等对方先开口,或者先动手。
黑影停在平台边缘,离我们还有十五步。
他抬起手,袖口一扬。
“呼——”
大片黑雾炸开,像墨汁泼进清水,瞬间漫过整片平台。空气猛地一沉,草木枯黄,连阵眼石柱上的符纹都开始发灰、剥落。我脚底古武劲自发流转,经脉里像有细针扎,皮肤泛起鸡皮疙瘩,残碑熔炉在丹田深处微微震了一下,青火跳了半拍,又立刻压了下去。
我没让它动。
这火不能亮,现在不是时候。
黑雾翻涌,中央渐渐浮出一张脸。
我瞳孔一缩。
殿主。
仙门殿主。
双目紧闭,嘴角扭曲抽搐,像是被人强行撑开,整张脸泡在水里三天的那种浮肿惨白。他悬在雾中,四肢不动,脖子僵直,分明已经被掏空了魂,只剩一张皮被线吊着。
我想起来了。
三天前议事堂见他时,话比平时少,眼神浑浊,气息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当时只当是闭关太久,没人敢问。现在看,早就不对劲了。
是他把冥气液放进武殿的?
还是更早——从一开始,就是他在喂这东西?
我横剑胸前,脚步后撤半寸,鞋底碾碎一块焦石。古武劲沉入地底,防的是突袭,不是进攻。我能打,但不能乱打。眼前这个不是对手,是灾祸本身,是带着瘟疫上门的阎王。
黑袍人站在雾外,兜帽下传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本教的冥气,滋味如何?”
我没答。
他也不在乎我答不答。
目光锁着我,像钉子扎进肉里。
“你身上有三股劲。”他缓缓开口,“剑意未纯,拳经将成,丹毒缠脉——荒山野路子,倒是凑了个杂拌儿。”
我仍不语。
他知道的不少。
但没全说对。
他漏了一样——我炉子里的火。
“可惜。”他冷笑一声,“杂而不精,终究是废物堆里捡命的货色。”
我咧了下嘴,牙根发酸:“他娘的,谁家教徒弟上来就骂街?你妈没教过你进门先报名字?”
他顿了顿。
风停了。
连雾都不动了。
然后,他笑了。
笑声低,短促,像骨头在棺材里磕碰。
“幽冥教主。”
四个字出口,地面裂缝里渗出黑烟,顺着他的袍角往上爬。他抬手,冥刀轻挑,刀尖指向我眉心:“交出三修秘法,否则——”
他话音一转,袖袍猛然下压。
“让仙门成冥土。”
轰!
冥气如潮水般下沉,扑进地缝,钻入石基。四周草木瞬间枯黑,叶片卷曲掉落,连平台边缘那几株百年铁骨松,树皮都开始龟裂、发灰。我脚下一震,古武劲差点散掉,急忙咬牙稳住。
这不是吓唬人。
他是真能办到。
而且已经在做了。
我盯着他,手指一根根收紧。无锋重剑嗡鸣一声,剑胚里残留的星髓源炁躁动起来,想往外冲。我知道它在等——等我下令,劈他个对穿。
但我不能动。
这一剑下去,要么我死,要么整个丹谷跟着塌。
他不怕我拼命。
他就是要我拼命。
只要我出手,他就有理由当场屠门,把这里变成真正的冥窟。到时候别说救人,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火。
“三修秘法?”我终于开口,声音压着,“老子自己拼出来的路,你要,拿命来换。”
他哼了一声:“命?我给你十万具尸体,够不够换?”
他抬手,冥气翻腾,殿主的脸在雾中扭曲变形,嘴巴突然张开,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喉咙里哭嚎。紧接着,平台四角传来震动,地面裂开,黑雾涌出,七八道身影从地底爬上来。
红眼。
溃皮。
关节反折。
全是之前被冥气控制的弟子,有的穿着武殿执事服,有的是丹谷药童,甚至还有一个剑峰外围弟子,胸口插着半截断剑,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空洞,死死盯着我们。
他们没冲。
只是站着,围成一圈,把我们圈在中间。
教主立于高处,黑袍猎猎,冥刀垂地,刀尖还在冒烟。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声音平得像死水,“交出秘法,活下来的人还能种地吃饭;不交——明天sunrise的时候,这片山门,连块完整的骨头都不会有。”
sunrise?
我眼皮一跳。
他说了句外邦话。
但他不该会这个。
除非……他不止在这片地界活动过。
我脑子转得飞快,手却稳如铁桩。无锋重剑横在胸前,剑刃朝下,随时能撩、能劈、能格挡。古武劲在腿上传递,脚底泥土微陷,只要他动,我就动。
可我不清楚他的底。
残碑熔炉刚才那一震,不是预警,是识别——它认出了这股冥气的源头,和星髓草里的银丝同根同源,都是活物炼出来的邪劲。但这火没主动吞,也没转化,说明现在还压不住。
我只能守。
不能攻。
他也不急。
就这么站着,像尊石像,等我低头。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凄厉短促,随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风又起了。
吹得我兽皮袍猎猎作响,左眉骨那道旧疤隐隐发热。我盯着他兜帽下的阴影,牙关咬紧。
三修秘法?
哪有什么秘法。
不过是我用剑斩出来的路,用拳打出来的命,用丹熬出来的火。
他想要?
行啊。
但我得先活到能给他的那天。
而现在——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半寸,剑尖微抬,指向他咽喉下方三寸的位置。
不是攻击。
是表态。
“老子不说二遍。”我嗓音低哑,“要东西,拿命来换。”
他静了两息。
然后,笑了。
笑声更大,像铁链拖过坟地。
“好。”
他抬起冥刀,刀尖点地,黑雾顺着刀身蔓延,缠上他的手臂。
“那就——从你开始。”
他一步踏前。
地面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