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压过山脊,我还在静室躺着,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铅,一动就咯吱响,虎口那道裂口结了痂又崩开,血渗到布条上,黏糊糊地贴着皮肉。背上的无锋重剑靠在床边,剑胚离身久了,经脉就发麻,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
正迷糊着,门“吱”一声推开。
丹谷谷主站在门口,灰袍沾着药灰,手里提着个没点燃的安神香炉,眼神比昨夜还亮。
“起来,武殿坑底出事了。”
我没应声,撑着床沿坐直。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微弱得像快灭的炭,可源炁还在,沉在丹田底下,压着劲。我咬牙把兽皮袍裹紧,背上重剑,腰间三个酒囊轻晃——灵液、丹粉、碎剑渣,一个没少。
“走不动也得走?”我问。
“不是走,是抢。”他转身就走,“晚了,碑就吞回地里了。”
我跟出去,脚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震得小指断口发麻。三峰交界的石道长满青苔,湿滑,我抓着岩壁稳身,指节蹭出血痕也不松手。风从坑口往上吹,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点说不清的锈气,像是铁埋了几百年刚挖出来。
坑底早就裂开了。
原本的青岩板被掀翻,泥浆翻涌,中央一块灰黑色石碑半露在外,表面斑驳,刻着六个字:“剑丹武,星冥通”。字不是刻的,是凿出来的,深得见骨,边缘泛着暗光,像夜里抬头看银河,星星连成线那种感觉。
剑峰峰主站在坑边,袖子卷到肘,右手虎口裂着,血顺着指尖滴。他刚才试过用剑意探碑,没进去,反被弹回来,震得剑都没握稳。
丹谷谷主皱眉,从腰间取了个玉瓶,倒出一缕丹香。香气飘过去,刚碰碑面,“砰”地炸了,瓶子碎成渣,香灰落地就焦。
“禁制护碑。”他收手,“软法进不去。”
武殿殿主冷笑一声,从后头大步走来,拳头上缠的布早散了,露出紫胀的指节。他盯着碑看了两息,突然吼了句:“软的不行,老子来硬的!”
话音没落,人已跃下。
双拳砸地,古武劲自足底炸开,整座坑都在抖。他拳头轰在碑面上,裂缝“咔”地蔓延,一道星光从裂口喷出来,直冲天际,旋即化作一幅星图,悬在半空缓缓转。
那图不像画的,倒像是活的,星点游移,连线成阵,中间几颗特别亮,正好对应三峰方位。
剑峰峰主眯眼:“这是……上古三修者的碑。”
丹谷谷主接话:“传说是真。有人一身兼剑、丹、武三道,临死前将毕生所悟刻入此碑,埋于三脉交汇处。谁能引动碑中星图,谁就能参透‘星冥通’之秘。”
武殿殿主喘着粗气,拳头发肿,嘴角却咧开:“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谁配当这个‘谁’。”
星图转了一圈,光扫过三人。
剑峰峰主纹丝不动,眉头都没动一下。丹谷谷主退了半步,袍角焦了一角。武殿殿主啐了口血沫,骂了句“晦气”。
轮到我时,脑仁猛地一炸。
残碑熔炉“轰”地烧起来,青火暴涨,几乎要冲出丹田。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按住地面才没趴下。体内那块半透明古碑疯狂震动,裂缝里的火像被什么东西勾着,往星图方向吸。
源炁自己动了。
它顺着经脉往上冲,不是乱流,是有路数的——古武劲打底,剑意为引,丹术温养,三股力拧成一股绳,直奔识海。
我闭眼,没拦。
反而把拳经第三重的劲路放开,让那股星图之光渗进来。刚开始像针扎,后来变成潮水,一波接一波往里灌。筋骨噼啪响,肌肉绷紧又松开,像是重新锻打了一遍。
修为涨得飞快。
凝丹境中期?跨了。后期?又跨。直接撞向圆满,卡了一下,没破,可那股势还在,压着关卡,随时能爆。
剑峰峰主察觉不对,回头看我:“他怎么了?”
丹谷谷主盯着我的影子,声音低:“气息变了……不是单纯突破,是融了什么进来。”
武殿殿主抹了把脸,冷哼:“三修者碑现,三修之人共鸣。这小子……还真是个异数。”
我慢慢站直。
膝盖不软了,虎口不疼了,小指断口也不麻了。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稳稳烧着,源炁翻倍,存得住,用得上。背上的无锋重剑嗡了一声,剑胚吸了太多废剑,本就不纯,现在倒像是被星图洗过一遍,刃口虽无锋,可压人都发沉。
“你看见什么了?”丹谷谷主问。
我看向星图,那几颗亮星的位置,正好是剑峰、丹谷、武殿。中间一点暗星,藏在裂痕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路。”我说,“三条路,最后合一条。”
剑峰峰主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参透了。”武殿殿主咧嘴,指着碑上六字,“剑、丹、武,练到头,通的是星与冥。你们玩规矩,他走野路,反倒先摸到了门。”
丹谷谷主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体内的东西……是不是和这碑有关?”
我没答。
残碑熔炉的事,谁也不能说。这玩意儿是我捡的残剑碑碎粉混着九转逆脉丹炼化的,别人只当我越战越强靠的是狠,没人知道我是拿败者的残痕,烧自己的路。
星图转得慢了,光渐弱。
我知道时间不多。这股暴涨的修为还没稳,能量在经脉里窜,得找个地方压一压。但现在不能走。
“碑呢?”我问。
“暂时出不来。”丹谷谷主看着坑底,“星图收了,碑会沉回去,等下次震动,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明天。”
武殿殿主盯着碑,眼神发直:“武殿埋了三百年的地脉,就压在这下面。早不现晚不现,偏偏这时候冒出来……说明有人动了脉眼。”
剑峰峰主冷声:“别扯那些。关键是,这碑认不认人?刚才星图扫过,只有他有反应。”
三双眼睛全盯我。
我抹了把脸,兽皮袍子擦过左眉骨的剑疤,有点刺。这伤是师父当年测我剑心留下的,一碰就热。
“认不认,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三峰真正合一。”我看向他们,“不是名义上的客卿、谷主、殿主,是功法、脉络、意志,全都打通。现在只是星图初现,真正的门还没开。”
坑底安静下来。
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响。我背着重剑,站得笔直。修为没稳,可气势在涨。残碑熔炉青火跳动,像有东西在底下催着,要我往前走。
丹谷谷主忽然道:“你跟我回丹谷。”
我转头。
“你刚突破,能量躁动,得压一压。”他说,“而且……我有件事想试。”
我没拒绝。
转身时,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踢进坑缝里。那缝底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可就在石头落进去的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缝底有光,一闪而没。
不是星图的光。
更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