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在台阶上淌着,我脚底踩出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截。右肋那道裂开的痂又渗了点血,顺着腰线往酒囊边上蹭,火辣辣的。星纹在无锋重剑上没散,一明一暗,跟脉搏似的。
我没回住处。
峰主一句话把我抬成客卿,长老甩袖走人,丁拄着剑下山——这节骨眼上,谁都知道我不能再缩着。三峰资源许了,就得立刻去拿,不然明天风头一过,门槛又高起来。
我转身就往南走。
丹谷在剑峰斜下方,山路宽三丈,铺的是青冥岩碎石,夜里泛冷光。我一路没停,肩上的无锋重剑沉得压人,但比昨夜轻了半分——星纹吸了锁链断时的铁腥气,煨进剑脊里去了。
谷口守门的是个灰袍弟子,见我走近,手刚搭上腰间玉符,我就把血契玉简亮出来晃了一下。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眼玉简上还冒着红丝的字迹,立马让开路,连登记都没做。
“陈……陈师兄?”他结巴了一句。
我没应,直接进了谷门。
丹谷内静得出奇。不像剑峰整晚嗡鸣,也不像武殿半夜打桩震地,这儿连药炉都熄着火。只有几排玉架在廊下泛青光,上面摆的不是丹瓶就是玉简,封口贴着朱砂符纸。
正前方是座三层小楼,檐角挂着铜铃,没响。
我沿着主道走到楼下,推门进去。
屋内点了七盏魂灯,围成一圈照着中央长桌。桌上摊着卷旧帛,边角磨损,墨迹发乌。一个穿月白丹袍的老头坐在主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支玉笔,在砚台边轻轻敲。
“来了。”他没回头,“客卿大人,架子比我想的还大,说来就来。”
是丹谷谷主。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定。“规矩改了?以前外人进静室得等传召。”
“你现在不是外人。”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像是困了,“你是客卿,能进藏书阁三层以上的人,自然也能看我看的东西。”
他把玉笔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往桌上一拍。令面刻着“丹枢”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持令者可阅古方残卷”。
“正好我在翻老东西。”他指了指桌上那卷帛书,“你既然来了,就看看吧。”
我走上前。
帛书标题四个大字:《渡劫丹方》。
字是古篆,我能认。药材列了十七味,大多常见,但有三样标了红圈:星髓草、九心莲、玄霜露。谷主指着第一个圈说:“缺星髓草,这方子炼不了。”
我点头。
这种草只长在陨星坑里,百年才熟一次,上次出世是三十年前。现在想找,得等下一场天落火。
谷主合上帛书一角,准备收起来。
就在他手指掀动的瞬间,我眼角扫到底页边缘——一行极小的字,用黑灰写在装订线旁边,像是怕人看见:
字歪歪扭扭,不像是丹师的手笔,倒像临死前抓着笔划出来的。
我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谷主察觉我停住,抬头问。
“这方子……是谁留的?”我问。
“上古丹盟遗卷,据说是‘七子’之一的手稿。”他语气平淡,“后来被抄录多次,真伪难辨。但这味‘渡劫丹’确有其效,百年前有人靠它冲破金丹桎梏。”
我盯着那行小字。
加冥气可稳。
冥气是什么?阴尸腹中积的腐息,幽冥教专修的毒炁,沾一点都能蚀骨烂魂。谁会拿这个当稳定剂?
“冥气剧毒,谁敢用?”谷主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冷笑一声,“真有人脑子坏了往丹里掺这玩意儿,炸炉都是轻的,当场化脓流血都有可能。”
他说得干脆,但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反驳,是在确认。
他在等我说出那句话。
我没接。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深,过了两息,才把帛书重新卷好,放进一个锦匣里,推到我面前。
“你既为客卿,就有权查阅三峰典籍。”他说,“这卷给你带回去看,三天后归还即可。别弄丢,也别乱抄。”
我伸手接过匣子。
匣盖合拢时,指尖无意擦过“冥气”那两个字的位置。布料粗糙,磨得指腹有点疼。
谷主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我后院药田还有活要盯,就不陪你了。记住,莫乱碰架上玉简,有些方子看了就是灾。”
说完,他绕过桌子,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一个。
魂灯静静烧着,光晕一圈圈往外推。我没有打开锦匣再看,只是把它抱在胸前,站在原地。
静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帛书在匣子里发出的微响——不是声音,是我丹田里的感觉。
残碑熔炉在动。
不是燃烧,也不是吞纳,而是……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敲击青火,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发烫,尤其是右手小指断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星纹草没找到,冥气不能碰,渡劫丹炼不成——可偏偏有人留下这句话。
谁写的?
为什么写?
“加冥气可稳”——是补救,还是陷阱?
我没动。
锦匣在我怀里,温的,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
应该是谷主去药田了。
我慢慢松开手,把锦匣重新放回桌上,却没离开。
目光落在墙角的玉架上。最下一层摆着几卷未编号的残简,封皮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其中一卷露出半截题签,写着三个字:
《毒丹考》。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上前。
谷主说了,莫乱碰。
我还没疯到为了半句批注就去翻禁书的地步。
但我知道,我会回来。
一定。
我把锦匣重新抱起,转身走出静室。
外廊风不大,吹在脸上有点湿。抬头看天,云层裂了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丹谷后山的崖壁上。
那里有一片药田,种的全是带毒的灵植:鬼面藤、断肠兰、血心棘。此刻田埂上有影子晃动——是谷主,正蹲在一株藤蔓前,手里拿着把银剪。
我没过去。
抱着匣子,沿着主道往出口走。
腰间三个酒囊晃荡着,其中一个装的是昨晚炼完废渣剩下的碎剑粉,现在还微微发烫。
走到谷门口,守门弟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停步。
出了门,踏上通往山道的石阶,脚步才慢下来。
星纹在剑脊上闪了闪,忽然暗了一瞬。
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丹谷静室。
窗纸上没有影子。
但我知道,那行小字还在。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像是某种草药烧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