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崖底的雾往上爬,生死台像块悬在空中的铁板。我站在原地,右手按着无锋重剑的柄,肋骨那道血口已经不流了,只留下黏腻的温热贴在皮上。丁咬牙瞪我,手里的细剑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气得狠了。
他前三剑全落空,连我的衣角都没沾到。这种事在剑峰内门从没发生过。
“好!很好!”他突然笑出声,声音干涩,“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十三式连环?”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踏,整个人旋身而起,剑光炸开,不再是单点突刺,而是以腰为轴,剑尖划出七道弧线,一剑接一剑,快得连影子都叠在一起。
这一招讲究的是连绵不绝,剑势如潮,逼你硬接。我不动,碎星步蓄在脚底,等他第一剑落下的瞬间斜退半步,剑风擦臂而过,割开兽皮袍的袖口。
可这一次,逸散的剑气没直接消散。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牵住,轻轻一抖,竟朝着我丹田位置飘来。
残碑熔炉自动张口,无声吞下。
一丝温热沉入炉底,火苗轻跳。我没管它,眼睛盯着丁的动作。
我闭眼。
不是认输,是感觉到了不对劲。
就在他剑尖破风的刹那,我体内那枚从第480章遗迹里得来的剑种,猛地一震。
不是痛,也不是痒,像是一根埋在骨头里的针,突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紧接着,四周响起极细微的“嗡”声。
不是从丁的剑上传来,是从台边那些插在兵器架上的废剑上传来的——锈迹斑斑的断刃、缺角的短匕、甚至一根断裂的枪头,全都在震。
万剑轻鸣。
我睁眼,丁的剑已到面前。
我不闪。
左手依旧搭在剑柄上,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丁的剑锋距我鼻尖只剩两寸,他收不住力,眼神却变了——他听见了,他也感觉到了。
那些废兵在响。
不只是响,是在呼应我。
“不可能……”变招,剑势下沉,转为裂地式,这是十三式中唯一一招走下盘的杀招,专破马步,斩人膝踝。
我终于动了。
不是退,不是闪,而是往前踏出一步。
正踩在他剑势将成未成的节点上。
碎星步没有爆发速度,而是把这一步走得极沉,落地时整座石台都震了一下。
丁的剑歪了。
就在这时,我拔剑。
无锋重剑出鞘不足三寸,斜撩而上,不带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剑气外放,就是最普通的一记挑剑。
可就在这一剑挥出的瞬间,四方所有废兵齐鸣!
断刃离架三寸,锈剑自颤,残矛嗡嗡作响,仿佛有万千无形之剑随我这一撩同时斩出。
剑网破了。
像一张被烧穿的蛛网,从中心炸开,银色纹路寸寸断裂,发出刺耳的“咔啦”声。
丁整个人被掀飞,倒飞出去六七丈,后背狠狠撞在石台边缘的护栏上,细剑脱手,插进青石缝里,剑身还在剧烈震颤。
他滑落在地,跪坐在台角,脸色煞白,虎口崩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他抬头看我,喉咙滚动,声音发抖,“你动了剑冢的剑种?”
我没回答。
剑已归鞘,手还搭在柄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一丝余震——剑种还在动,轻微,持续,像心跳。
我知道他说的剑冢在哪。剑峰后山有一片乱葬岗,插满了历代失败者的断剑,门中传说那是剑心破碎之地,凡人靠近都会被剑意反噬。
可我现在体内的东西,和那里没关系。它是我在遗迹里亲手挖出来的,是碎星诀认主时烙进我骨头里的。
但它为什么会响?为什么这些废兵会听?
我不懂。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在听我,是在听那枚剑种。
丁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一软又跌回去。他死死盯着我,眼里有惊,有惧,还有不甘。
“你不是野修……你根本不是……”他喘着气,“剑冢的剑种只有剑心通明者才能引动,那是宗门秘传的试炼……你怎么可能……”
台下也乱了。
原本围在四周的剑峰弟子全都沉默了。刚才那一下太快,他们只看见丁的剑网突然炸开,然后人就飞了出去,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有人低声问:“刚才……是不是所有废剑都响了?”
另一个声音发紧:“我靠,我手里的备用剑也在抖……”
没人再喊“滚出三峰”,也没人敢说“装狠”。
气氛变了。从一开始的嘲讽、等着看笑话,到现在,只剩下忌惮。
我站在原地,没动。
右肋的伤口开始结痂,小指断口也不麻了。但眉心那块疤,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下钟。
我闭了眨眼,压下那股异样感。
剑种还在震,频率越来越慢,像是耗尽了力气。刚才那一剑,它借了我的手,也借了周围所有兵刃的共鸣,打出了一记不属于我的剑意。
我不是靠碎星步赢的。
我是靠它。
丁挣扎着扶住插在地上的细剑,勉强站起半个身子,还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剑在心,不在冢。”我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生死台都听得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台下也静了。
这句话不是宗门典籍里的,也不是哪位长老讲过的。但它听起来,比什么都像剑修该说的话。
风从崖底吹上来,卷着雾气,扑在脸上有点凉。我抬手,把兽皮袍的领口拉了拉,遮住脖子上的旧伤疤。腰间三个酒囊晃了晃,其中一个装的是昨夜炼完废渣后剩下的碎剑粉,现在正微微发热。
剑种安静下来了。
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
像一块埋在土里的铁,烧过一次,还没冷透。
丁靠着护栏,慢慢滑坐回去,手里还抓着剑柄,但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人。
我没看他。
目光扫过台周。
兵器架上的断剑已经不响了,静静插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它们刚才动了。它们认出了什么。
或者,认出了谁。
远处山道上,有一点火光摇曳,像是巡夜弟子提着灯走过。风把松林吹得沙沙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生死台中央。
我站着没动。
兽皮袍下摆破了个角,是刚才那一剑蹭的。右肋的血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画出一道暗红的线。
台角,丁坐在地上,喘着气,一句话不说。
台下,众人鸦雀无声。
没人鼓掌,没人喝骂,也没人离开。
这场比试没宣布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结束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瞬,又立刻绷紧。
不能松。
这种地方,赢一场不算赢,赢十场也不算。只有一直站着,才算数。
我低头看了眼丹田位置。
那里很静,残碑熔炉的青火微弱地烧着,煨着刚才吞下的几缕剑气,温温的,像存了点私房钱。
剑种不动了。
但我知道,它还会再动。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只要我还在出剑。
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直直照下来,落在我脚前,像一条铺好的路。
我抬起脚,踩了下去。